第14章


京城的冬天比临安冷得多。

国子监的学舍是单人间,我终于不用再想办法避开室友洗澡了。

但新的麻烦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入学第三天,国子监月考。

作为新生,按例可以不参加。但何祭酒特意来了一趟。

“太傅保举的人,总不能只有一个名头。考不考?”

“考。”

我没有犹豫。

因为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

考场设在明伦堂。

国子监在册学生一百二十人。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锦衣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上的衣料明显比其他人好上几个档次。

他瞥了我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小孩?”

“沈青远。”

“我知道你叫什么。我问的是—你怎么进来的?”

“太傅保举。”

他嗤笑了一声。

“太傅今年七十二了,老糊涂了也说不定。”

我没回他。

铃声响了,开始答卷。

三个时辰后,交卷。

第二天出成绩。

第一名,沈青远。

第二名,那个锦衣少年。他叫卫承恩,当朝兵部侍郎的嫡子。

卫承恩拿到成绩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在国子监待了两年,月考从来没下过第二。

但从来也没拿过第一—因为他前面永远有一个人。

那个人上个月结业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当一回第一了。

没想到,我来了。

“沈青远。”

他堵在我学舍门口。

“嗯?”

“你策论最后那段,引用的数据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你说本朝北疆军屯产粮年均增长三成,数据来源呢?”

“《户部粮册》,嘉定二十年至嘉定三十年卷。”

“国子监的藏书楼没有那套粮册。”

“没有,但我在白鹿书院看过。”

“你记住了?”

“嗯。”

“十年的数据,你全记住了?”

“嗯。”

卫承恩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多大?”

“十三。”

他转身走了,背影僵硬。

但他没有就此放手。

三天后,他带着一群人来找我。

“沈青远,国子监有个传统。新生入学,要在明伦堂当众做一篇即兴策论。题目由在场的人出。”

我放下书。

“什么时候?”

“现在。”

明伦堂里坐了大半个国子监的学生。

显然,卫承恩提前通知了。

他要当众拆我的台。

“题目呢?”

卫承恩走上讲台。

“由你自己选。”

他亮出三个竹签。

“天灾、吏治、边贸。抽一个。”

我看了看三个竹签。

“不用抽了。”

“什么意思?”

“三个都写。”

全场一片吸气声。

卫承恩的脸抽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限时—半个时辰够吗?”

“……够。”

我走上讲台,铺开纸,提笔就写。

天灾策,从黄河水患写到赈灾制度改良,引了本朝六次大灾的数据和应对措施。

吏治策,从科举选才写到官员考核,提出“三年一核、五年一黜”的新制度。

边贸策,从茶马互市写到海上丝路,分析了本朝与西域、南洋的贸易利弊。

三篇策论,每篇一千五百字。

我放下笔的时候,砂漏刚好流完。

明伦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卫承恩拿起我的文章,一篇一篇看过去。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颜色。

“你们也看看。”

他把三篇策论传了下去。

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是同一个表情。

最后,文章传到了一个人手里。

何祭酒。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最后排,一声不吭。

他看完三篇策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三篇文章,放在会试里,任何一篇都能排进前十。”

全场无声。

何祭酒看着我。

“沈青远,你今年十三?”

“是。”

“明年春闱,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何祭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卫承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

“沈青远。”

“嗯。”

他沉默了一下。

“你以后写的策论,能借我看看吗?”

“……可以。”

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用力。

“我还是不服你。”

“嗯。”

“但我不讨厌你了。”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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