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年后。
京城。
礼部。
女子科举第一届会试放榜。
录取贡士四十二人。
其中有三人进了一甲。
榜眼是个十九岁的姑娘,临安府人,小时候在我秘密开设的女学里读过书。
她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
“沈大人,当年您来我们村里开女学,我爹差点把您打出去。”
“后来是您掏了二两银子,跟我爹说'让姑娘读书,将来不比儿子差'。”
“我爹不信。”
“现在他信了吗?”
她笑了。
“他在家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我也笑了。
十年后。
我三十一岁。
礼部尚书。
大梁朝第一位女性尚书。
女子科举已经从试行推广到了全国。
十年来,通过科举入仕的女子有三百余人。其中有知县、有通判、有翰林。
有一个女孩,十七岁考上了状元。
比我还小三岁。
她骑马游街那天,我站在路边看。
满街的花瓣。
就像十七年前的我。
但不一样的是—
她不需要束胸。
不需要吃药。
不需要假装自己是男人。
她就是她。
大大方方的。
我看着她,哭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帕子。
是裴昭。
他已经是五品知府了,在外地做官,难得回京一趟。
“哭什么?”
“高兴。”
“高兴就笑啊。”
“我就是一边哭一边高兴。”
裴昭摇了摇头。
“你从小就这样,别扭。”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在白鹿书院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是女的了?”
“……你知道了?”
“废话,全天下都知道了。我问的是—你在书院的时候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因为你笨。”
“……”
赵文瑾也来了京城。
他现在是翰林院掌院。
当年那个在书院里跟我较劲的少年,已经是个沉稳的中年人了。
他见到我的时候,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旧书。
就是当年他送我的那本手抄《资治通鉴》。
“你还留着?”
“一直带在身边。”
他笑了。
“我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是女的。”
“什么时候?”
“十二岁那年你辩论'女子可否科举',说到动情处,你的眼神—不是一个在替别人说话的人的眼神。”
“你在替自己说话。”
我沉默了一下。
“你猜到了,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写的文章比我好。”他看着我,“不管你是男是女,这一点不会变。”
卫承恩后来也来了。
他现在是兵部左侍郎。
他爹卫侍郎,在柳姨娘的事情败露之后,被牵连弹劾,降了三级。
卫承恩用十年时间,靠自己的本事重新爬回了侍郎的位置。
他见到我,只说了一句话。
“沈青禾,如果你是男人,我一辈子都赢不了你。”
“但你是女人,我就更赢不了了。”
“因为你比男人更拼命。”
我笑了。
“谢谢你的帕子。”
“什么帕子?”
“在国子监的时候,有一次我束胸勒得太紧,在走廊里差点晕倒。是你扶了我一把,递了一块帕子给我。”
卫承恩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发烧了。”
“嗯。也算是。”
周太傅在两年前过世了。
享年八十二岁。
他走之前,我去看过他。
他拉着我的手。
“沈青禾。”
“太傅。”
“老夫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去白鹿书院看你那天。”
“太傅—”
“你母亲呢?还好吗?”
“很好。她在京城,跟我住在一起。”
“好。”他笑了,“替老夫跟她说一声—你比你母亲当年想象的,走得远多了。”
我点头。
没有说话。
因为说不出来。
夜里。
我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
我娘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衣,头发全白了。
“又在看月亮?”
“嗯。”
她站在我旁边。
“青禾。”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考案首那天,我说的话?”
“你说—完了,藏不住了。”
我娘笑了。
“是啊,藏不住了。”
“结果也不用藏了。”
她拉住我的手。
“当年我咬牙给你换男装的时候,想的只是保住嫡子名头。”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闺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靠在她肩上。
“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我娘的手紧了紧。
“傻孩子,你是我的命。”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很轻很轻。
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
其中有些灯,是女人点的。
她们在灯下读书。
准备明年的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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