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见家长
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
谢微言忙了整整一个多月,总算把年底总结大会开完了。
年会的事情交给了行政部去办,她终于能喘口气。
行政部经理拿着方案来找她确认,她翻了翻,签了字,说“有问题再找我”。
对方走了之后,她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响了。无邪打来的。
“姐姐,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
“那我今天回去?”
“行。”
挂了电话,谢微言看了看桌上的台历。
十二月十四号,周六。
她翻了翻后面的安排,下周除了年会,没什么大事了。
她拿起电话,给外婆家打了一个。
外婆接的电话,声音很大,耳朵不太好。“谁啊?”
“外婆,是我。微言。”
“微言啊!你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我带个人去。”
“带谁?”
“男朋友。”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好好,带来带来。你外公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谢微言挂了电话,收拾了一下东西,出了办公室。
周师傅在楼下等着,她上了车,说了地址。
到家的时候,无邪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毛衣,裤子是深色的,鞋子擦得很干净。
头发也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梳上去了一点,露出额头。
谢微言下了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这么正式?”
“见你外公外婆,不能随便。”无邪的表情有点紧张,“你看看我领子有没有歪?”
谢微言帮他整了整领口,又拍了拍他肩膀。“好了。走吧。”
无邪从屋里拎出两个袋子。“这是什么?”谢微言问。
“给你外公外婆带的。茶叶和保健品。”无邪说,“我问了马骏,他说第一次见长辈要带东西。”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上了车,周师傅发动引擎,往干休所开。
干休所在城西,开车半个小时。
路上无邪一直握着谢微言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谢微言问。
“有一点。”
“我外公不吃人。”
“我知道。”无邪深吸了一口气,“但他要是觉得我不行怎么办?”
“那你就不行了?”
无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行。”
车子开进干休所,停在一栋小楼前面。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
门开着,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微言!”外婆的声音很大,朝他们招手。
谢微言下了车,走过去,挽住外婆的胳膊。“外婆,这是无邪。”
无邪站在外婆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外婆好。”
外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长得真好看。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好啊,年轻。走走走,进去说,外面冷。”
三个人进了屋。
客厅里,外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
看到他们进来,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看着无邪。
“外公好。”无邪又鞠了一躬。
外公没说话,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坐吧。”
无邪坐下来,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外婆给他倒了茶,他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外婆”。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微言,你看看人家,多有礼貌。”
谢微言笑了。“外婆,你是说我平时没礼貌?”
“你呀,跟你妈一个样。”外婆坐下来,看着无邪,“小吴,你家里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无邪说。
“父母呢?”
“他们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
外婆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外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谢微言。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谢微言嗯了一声。“她说什么了?”
“说让你过年早点回去。”外公的语气淡淡的,但谢微言听出来了,他不高兴。
“你妈那个人,”外公顿了一下,“一辈子就为自己考虑。
看上你爸,不顾家里反对,非要嫁到北京去。
嫁了就嫁了,我们也没拦着。
结果呢?你爸那人强势,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她关心不够。
她打电话回来抱怨,我能说什么?
当初不让她嫁,她不听。
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外婆在旁边扯了扯外公的袖子。“行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外公看了谢微言一眼,“你妈这辈子,就是太顺着自己的心意了。”
谢微言没接话,她这辈子的母亲是个恋爱脑,她能说什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外公又看了无邪一眼。“到你这里,倒是不强势了。但找了个比自己小几岁的。”
无邪的腰挺得更直了,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谢微言放下茶杯,看着外公。“外公,小点也有小点的好处。”
“什么好处?”
“可以调教。”谢微言说,“年纪大的,脾气性子都定死了,改不了。年纪小的还能教,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外公哼了一声。“调教?你当是养狗?”
“差不多。”谢微言看了无邪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黏人,听话,事事以我为重。您说东他不敢往西,您说站着他不坐着。”
无邪在旁边,耳朵红透了,但没敢说话。
“再说了,咱们这样的家庭,也不需要我去联姻。您以前不让我妈联姻,到我这儿,总不能变了吧?”
外公没说话。
“我自己有公司,有收入,不需要靠别人。找对象顺着自己的心意有什么不好?”
谢微言顿了顿,“而且他家在杭州,以后我回来看您和外婆,更方便。”
外公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账。”
“跟您学的。”
外公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外婆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外公一下。
“你看看,你这外孙女,比你会说。”
外公哼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没收回去。
他看着无邪,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会下棋吗?”
无邪愣了一下。“会一点。象棋。”
“那陪我下一盘。”
“好。”
外婆站起来,拉着谢微言去了厨房。“让他们下棋,你帮我洗菜。”
谢微言看了无邪一眼。
无邪冲她笑了一下,意思是“没事”。
她跟着外婆进了厨房,厨房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
“外婆,你做这么多?”
“你难得带人回来,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小气。”外婆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小吴这孩子,看着不错。”
“才见一面,你就知道了?”
“我看人准。”外婆切着菜,头都没抬,“这孩子眼睛干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你外公那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满意。”
谢微言没接话。
她拿起一把青菜,在水池里洗。
客厅里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棋盘摆在茶几上,外公执红,无邪执黑。
外公下棋很快,落子就催“该你了”。
无邪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不能让外公看出来他在让棋。
外公的棋路很野,喜欢进攻,不管防守。
无邪第一盘想试试水,认真下了,结果把外公杀得片甲不留。
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外公的表情,心里说了一声“坏了”。
“再来一盘。”外公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第二盘,无邪开始让棋。
他不能让得太明显,要输得不露痕迹。他故意走几步废棋,让外公吃了他一个车,又让他吃了一个马。
最后外公赢了,脸上有了笑模样。
“再来一盘。”外公说。
第三盘,无邪又输了。
外公把棋子一推,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棋力不行,还得练。”
“是是是,外公棋太厉害了,我跟不上。”无邪说得很真诚,真诚到他自己的耳朵都红了。
外公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桌前。
外婆不停地给无邪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无邪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小吴,你学什么专业的?”外公问。
“建筑系。”
“建筑?以后当建筑师?”
“嗯。我从小喜欢古建筑,梁思成的书看了好几遍。”
外公点了点头。“古建筑好。中国的老房子,有味道。”
“是的。外公您也喜欢古建筑?”
“我喜欢看,不懂。”外公夹了一口菜,“杭州的老房子越来越少了,拆的拆,改的改,不像样子。”
无邪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其实有些还能修复。我们方教授说,中国的木构建筑技术,比西方早了几百年。只要结构没坏,很多都能修。”
外公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倒是懂。”
“学了一点皮毛。”无邪笑了笑。
吃完饭,外公又拉着无邪下了一盘棋。
这次无邪输得更惨,连输三步棋,被外公将死了。
“你这次的棋比刚才还臭。”外公说。
“刚才有外婆在旁边加油,我超常发挥。”无邪说。
外婆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外公一下。“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你年轻时要有这一半,我也不至于跟你吵一辈子架。”
外公哼了一声,没接话。
谢微言站起来,收拾碗筷。
无邪要帮忙,被外婆按住了。“你是客人,坐着。”
“外婆,我不是客人。”无邪说。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好好好,不是客人。那你坐着,让微言收。”
无邪看了谢微言一眼。
谢微言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争了”。
他坐回去,陪着外公喝茶。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婆送到门口,拉着无邪的手说“常来”。无邪点头说“好”。
外公站在门口,没说话,但也没进屋。
谢微言上了车,无邪跟在她后面,跟外公外婆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去,拐过路口,看不到那栋小楼了。
无邪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
“下棋下累了?”
“不是下棋累。”无邪转过头看着她,“是让棋累。外公的棋路太猛了,我要输得看不出来,还得让他赢得开心,太费脑子了。”
谢微言笑了。“你让了几盘?”
“三盘全让了。”无邪说,“第一盘没让,赢了。第二盘开始让,输了。第三盘让得更狠,还是输了。外公第三盘吃了我一个车一个马一个炮,他都没发现我在让。”
谢微言笑出了声。“他发现了。”
无邪愣了一下。“什么?”
“他发现了。”谢微言说,“他吃你那个车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没注意。”
无邪想了想,想不起来。“那他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叫外公了。”
无邪沉默了几秒。“外公挺有意思的。”
“他觉得你怎么样?”
“不知道。他没说。”
谢微言看着他。“他满意了。”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下了四盘棋。一般人,一盘就不下了。”
无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伸手握住谢微言的手,十指相扣。
“姐姐。”
“嗯。”
“你外公外婆人真好。”
谢微言偏头看着他。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客气,是真的在说一件事。
无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爷爷在我高一的时候走了。”他的声音不大,“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已经认不太清人了,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能叫出我的名字。”
谢微言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他挺疼我的。
小时候给我买糖葫芦,带我去逛庙会,教我写毛笔字。
但他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太对。”
无邪顿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复杂。好像在看一个别的东西,不是在看一个小孩。”
“我奶奶现在还健在。她对我也很好,小时候给我做点心、缝衣服,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但她看我,像是在看别人。”
无邪的声音低下去,“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就看出来了。但看不懂。”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说你外公外婆人好。”无邪转过头看着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你外婆给我夹菜,你外公跟我下棋,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看我。没有别的东西。”
谢微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常来。”她说。
无邪笑了。“你不说我也会来。”
车子到了小院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周师傅把车开走了。
无邪站在门口,看着谢微言开门。
“姐姐。”
“嗯。”
“外公下棋的时候,说我棋力不行,还得练。”
“嗯。”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谢微言转过身,看着他。
门廊的灯亮着,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她心脏发紧的东西,但深处还藏着一丝不自信。
“他满意了。”无邪说,“对吧?”
谢微言没说话,只冲他笑。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无邪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姐姐,你说呢?外公是不是满意了?”
“……”
“姐姐~”
“是是是,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
“那我再确认一下嘛。”
“……”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两个人穿过长廊,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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