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连长跟政委拍了桌子
四十多双眼睛,都盯着沈厉川和他手里的那把毛瑟手枪。
枪口低垂,乌沉沉的,透出危险的气息。
李参谋的脸惨白,喉结滚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两个警卫员僵在原地,手握着枪,却不敢抬起来。
这里的空气里,是血与火淬炼出的杀气。
一声暴喝,打破了山道的安静。
赵铁山挤开人群,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沈厉川和李参谋中间。他死死盯着李参谋,眼睛里冒着火。
“李参谋,这里是一线连队,不是你的团部办公室!”赵铁山的声音又沉又硬,“我的人,我自己会管教!现在,请你立刻返回团部,我会亲自去向团长汇报!”
李参谋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赵政委,这件事性质很恶劣!公然拔枪威胁上级,这是要……”
“要怎么样,我比你清楚!”赵铁山打断他,语气很不耐烦,“滚!”
这个滚字,让李参谋的脸涨成了酱紫色。
他愤愤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厉川,没敢再多说一个字,领着两个脸色发白的警卫员,近乎落荒而逃。
周围的战士们这才无声的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紧绷。
赵铁山霍然转身,对上沈厉川平静的视线。
“跟我过来!”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那块临时办公的大青石走去。
沈厉川沉默的把枪插回枪套,跟了上去。
姜小草抱着念冬,和其他战士们往后退了一步,远远的看着。他们都明白,事情还没完。
“沈厉川!”赵铁山一巴掌用力拍在青石上,震得上面的地图都跳了起来,“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拔枪对着团部的人,你想上天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是真的气狠了。
沈厉川站在他对面,高大的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站得笔直。
“我没对着他。”他开口,声音平静。
“你没对着他?”赵铁山气笑了,“你那枪就差顶他脑门上了!你这是要造反!是为了一个娃,你连自己的前程,连这条命都不要了?!”
沈厉川抬眼看着他:“她不是一个娃。”
他停了一下,重复道:“她是我闺女。”
“我不管她是谁闺女!”赵铁山吼道,“她是革命的孩子,但她不能待在战场上!后面的路有多难,你心里没数吗?随时都可能全军覆没!你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去送死?这就是你当爹的责任?”
这番话句句扎心,沈厉川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后面的路有多难,翻雪山,过草地,哪一关都是九死一生。
赵铁山见他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也有些疲惫:“老沈,我不是铁石心肠,这孩子我也喜欢。可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把她送到老乡家,有吃有喝,安安稳稳的长大,不比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强?吃了上顿没下顿,说不定哪天就冻死饿死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算我求你,为了孩子好,也为了全连的弟兄们,别再犯浑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厉川站了很久,久到赵铁山以为他想通了。
他却抬起头,目光越过赵铁山,看向不远处的战士们。
周大勺正笨拙的给念冬擦脸,那神情比擦拭自己的命根子还小心。
陈麻子靠在一棵树上,假装在抠指甲,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这边,一脸担忧。
姜小草把念冬紧紧抱在怀里,警惕的望着这边,眼神充满保护。
还有三排长,还有赵根生,还有那四十多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汉子,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这里,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沈厉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赵铁山,声音沙哑。
“政委,你看看他们。”
赵铁山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体为之一震。
“你觉得,念冬只是个孩子吗?”沈厉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赵铁山的心坎上。
“过湘江,是她把咱们从死人堆里叫醒的。”
“过落水河,咱们靠她指了条活路。”
“在盘龙山,她提前预警,救了先锋排。”
“断粮的时候,山药、玉米、救命的泉水,都是她找到的……”
沈厉川每说一句,赵铁山的脸色就复杂一分。
这些事他都知道,甚至亲自记录在案,但他一直用巧合和侦察发现来说服自己。
现在,这些事从沈厉川嘴里一件件说出来,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沈厉川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赵铁山,目光逼人。
“她不是累赘,她是咱们一连的魂。打仗打的是什么?不就是一口气吗?”
“这个连,从湘江边上只剩下这四十多号人,早就被打残了,心气也快没了。是她来了,这个连才又活了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她会笑,会哭,会闹,会拉着你的手叫爹。她让我们这些只会打仗杀人的大老粗知道,我们今天玩命是为了什么。”
“我们是为了让下一代,不用再过我们这样的日子。”
沈厉川看着赵铁山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她走了,这个连的心,就散了。”
赵铁山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唯心主义,想说打仗靠的是枪杆子和信仰。
可他看着沈厉川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远处那一张张紧张又期盼的脸,那些大道理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啊,如果连这点希望都要亲手掐灭,那他们打仗的意义又在哪里?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赵铁山的胸腔里吐了出来,是他全部的疲惫和无奈。
他摆了摆手,转身背对着沈厉川,看着远处的群山。
“让弟兄们……先休整。”
这是松口了。
沈厉川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他没再多说,转身朝着队伍走去。
姜小草第一个迎了上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赵铁山,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没事了。”沈厉川从她怀里接过念冬。
小家伙刚睡醒,看见爹爹,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伸出小手去摸他脸颊的伤疤。
沈厉川的心,彻底软了。
另一边,赵铁山一个人站在青石前,抽着一袋旱烟,烟雾缭绕。
他烦躁的在原地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违抗命令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轻手轻脚的凑了过来。
是周大勺。
这个在灶台前能一个打三个的炊事班长,现在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搓着手,局促不安。
“政……政委。”
赵铁山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干什么?”
周大勺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纸很皱,还带着油渍,像是一张包点心的油纸。
纸的背面,用黑乎乎的木炭,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
“保留念冬申请”。
字迹丑陋,却透出一股执拗。
“政委,我们……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周大勺把纸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就是觉得,念冬不能走。她要是走了,俺……俺老周第一个就不答应!”
赵铁山看着那张纸,没接。
周大勺急了,把纸往他手里一塞,扭头就朝队伍那边喊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过来按手印!”
陈麻子第一个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咬破自己的手指,用力在那张纸上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算我一个!”
三排长老孟,那个因为念冬一声叔叔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汉子,也走了过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还有我!”
“还有我赵根生!”
一个,两个,十个……
全连活着的四十六个战士,一个不落,全都围了过来。
他们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是沉默的,一个接一个的,用自己的血在那张薄薄的油纸上,按下承诺。
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在黄纸上格外醒目,触目惊心。
赵铁山拿着那张沉甸甸的纸,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群战士。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目光都很坚定。
他忽然明白了沈厉川那句话。
这个连的心,真的会散。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按满了血手印的申请纸仔细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的朝着来时的山路走去。
“政委,你去哪儿?”陈麻子在后面喊。
赵铁山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山风传了回来,斩钉截铁。
“老子去团部!去找团长,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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