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48.

——

忘忧醒的比韦卿早，韦卿是真的中毒了，他只是体弱，第二天就无事了。

这位刚刚捡回一条命的韦家主人，一醒过来，就把旁人都赶了出去。自己硬撑着病歪歪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摸到了染坊后面。

罗帷正在那儿点货呢。

油灯光昏黄黄的，韦卿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厉害。他指着罗帷，嗓子哑得不行，又气又恨。

韦卿：“罗帷！你胆子也太肥了！居然……居然敢对我下毒！立刻给我滚出韦家！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

？

罗帷好像被这劈头盖脸的骂给吓傻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直哆嗦，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罗帷：“当家的，我没有……我就是不想看你娶别人…”

罗帷：“我怎么可能是真想害你呢？我就是想让婚礼前你病一场，好把婚事拖黄了……我给你备着解药呢呀！我没想要你的命啊……”

她哭得特别伤心，伸出手想去拽韦卿的袖子。

韦卿这会儿满心都是后怕和恶心，看她凑过来，更是厌恶地皱紧眉头，使足了劲儿抬手一甩。

韦卿：“滚开！别碰我！”

他病得厉害，这一下没多大劲儿，但也把罗帷推得晃了一下。就在两人身体贴得最近、韦卿全副心思都在推开她的时候，罗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女人假装手忙脚乱，正好就扑进了韦卿怀里，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韦卿冷不防被她抱住，身子虚得一时竟然挣不开，只能干着急。

韦卿：“反了你了！撒手！”

在没人看得见的角度，罗帷摸进韦卿松开的腰带里面，飞快地把一张叠成三角形、边上闪着细细金光的符纸塞了进去。

符纸一贴上韦卿的身子，男人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他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憎恶，突然消失了，变得一片空茫呆滞。

韦卿：“罗帷，你也太鲁莽了……”

罗帷抬起头，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呢，眼睛里却已经换上了期盼的光，眼巴巴地望着他。

罗帷：“当家的，你信我了？你明白我的心意了，是不是？”

韦卿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却伸出手，用一种和他这病怏怏的样子、还有刚才的暴怒都格格不入的温柔劲儿，轻轻摸着罗帷的脸颊，手指头带着一种着迷似的摩挲。

韦卿：“但也因为这样……我才懂了你的心意……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罗帷：“韦卿…我不委屈……”

...好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

忘忧本来是心里烦得慌，想躲开人找个清净地方，不知不觉又溜达到了染坊这边。隔着几层飘来荡去的深蓝布匹，他无意中撞见了这诡异的一幕。

玉笙惟：“看什么呢？”

一道轻柔的、带着担心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来。忘忧转过身，看见姐姐玉笙帷不知什么时候也找了过来，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忘忧沉默了一小会儿，目光越过姐姐，又投向那对在布帘子后面影影绰绰的身影，声音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冷意。

“阿姐，你被骗了。”

玉笙帷一愣，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她一抬眼，正好一阵风吹起来，掀开了挡在前面的布帘。

罗帷……？

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新婚丈夫正温柔地抱着另一个女人？

玉笙惟：“啊…”

玉笙帷倒吸一口气，脸一下子煞白，身体晃了晃，捂住嘴，转身跌跌撞撞跑开了，裙摆擦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窸窣声响。

“小玉！”韦卿好像被脚步声惊醒。“小玉！你等等！听我说！”

忘忧站在暗处，看了看韦卿匆匆跑远的背影，又扫了眼旁边整理衣服、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的罗帷，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点讽刺的笑。他没再停留，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回廊弯弯绕绕，玉笙帷心慌意乱，只想赶紧躲开那个让她心碎的场面。转过拐角，她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寄灵和厉劫。

寄灵哎哟一声，赶紧往旁边一闪，一眼看见地上掉下来的香囊，弯腰捡起来，忙喊。

寄灵：“韦夫人？您的香囊掉了……”

可玉笙帷就像没听见，胡乱抹着眼泪，跌跌撞撞接着跑，很快消失在回廊那头。

·

寄灵捏着绣得精致的香囊，有点不知所措。不一会儿，韦卿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看见寄灵和厉劫，脸上闪过尴尬和不耐烦，但他顾不上多说，直接朝玉笙帷跑走的方向追去。

寄灵：“韦府可真够热闹的。每天都有好戏看。”

厉劫没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前面。

韦卿终于在花园的月洞门那儿追上了玉笙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很大，语气也没了往日的温和。

韦卿：“夫人！你闹这么大动静，是想让全家上下都看我们笑话吗？”

玉笙帷被他捏得手臂生疼，心里的失望和痛楚一下子化成了冰冷的怒火。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眼神却格外清醒。

玉笙惟：“是我在闹笑话吗？韦卿，我今天才看清你！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回娘家，这婚干脆算了！”

韦卿被她的决绝激怒，脸都青了。

韦卿：“你疯了吗？我们昨天刚拜了堂，今天你就要回娘家？你是想让我、让韦家成为整个洛安城的笑柄？！”

玉笙惟：“笑柄？”

玉笙帷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心口一阵冰凉。

玉笙惟：“韦郎，看到你和罗管事抱在一起的瞬间，我忽然清醒了。我对你也许只是一时迷恋，被你的花言巧语、被韦家的富贵迷了眼，根本不是真爱。如今梦醒了，也好。”

韦卿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里半点情意都不剩，只剩下被冒犯的暴躁和控制欲。

韦卿：“你既然嫁进韦家，上了族谱，活着是韦家的人，死了也是韦家的鬼！哪能由着你任性胡来、败坏家风？想离开韦府？”

韦卿：“除非你死了，让人抬出去！”

玉笙帷如遭雷劈，呆呆看着眼前这张狰狞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失望淹没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喃喃地说。

玉笙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瞎了眼，看错了你！”

寄灵：“呃，抱歉打断一下。”

寄灵的声音正好插进来，打破了僵住的气氛。他和厉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近了，把香囊递给玉笙帷。

寄灵：“刚才韦夫人掉了这个。”

玉笙帷看向那个熟悉的香囊，神情恍惚，仿佛隔着好多年……这是定亲那天韦卿亲手为她系上的，上面绣着并蒂莲，他说那意思是“永结同心”。

她猛地回过神来，眼里最后一点留恋也熄灭了。她没有接寄灵递来的香囊，而是一把抓过来，塞进韦卿手里。

玉笙惟：“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转眼就恩断义绝，两不相干。这东西还给你，从此我们生死不见，互不相欠！”

说完，她猛地甩开男人再次伸过来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看起来瘦瘦的，却挺得笔直，一副心死了、再没什么好留恋的样子。

？

韦卿被她甩开，手里抓着那只冷冰冰的香囊，看着她走得干脆利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沉下来，阴沉得可怕。

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忘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姐姐哭着跑开，看着韦卿露出真面目，看着那个曾经被姐姐当成宝贝的定情信物，如今像垃圾一样被扔掉……他心里确实为姐姐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痛快。

看清了也好。早点看透这男人的无情无义、虚伪狠毒，总比陷在虚假的温柔里无法自拔要好。

只是…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柳为雪正好说过会帮他，罗帷正好对韦卿有情，正好让姐姐撞见这难堪的一幕……巧合太多，就不像是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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