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往事（三）（第三更）

“沙，沙沙。”

我牵着弟弟的手，走在回家路上时，仍然觉得自己的魂灵留在学校里。

“沙沙。”

我们二人的鞋底轻轻摩擦地面带起轻响。

也像是，尸体被拖走时的声音。

产生这个联想的同时，隔壁班英语课代表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双眼大睁，嘴巴微微张开，脖子像块抹布，软绵绵地搭在石头上，歪向侧面。

于是这张脸被脖子带动看向了肩膀的方向，面色好像无比后悔，带着从来不知跳楼竟如此痛苦而漫长的惊讶。

他的两条手臂都指向了校门的方向，可他的脸朝着我。

他是教学楼顶楼的天台上跳下去的，摔在了我们班教室外面的花坛边缘。

地上虽然已经被清洁工极力拖了几个来回，石台又恢复光洁如镜的模样，可花坛的树与花上还有飞溅的血。

我带着楚寒离开时，学校领导还围着那些沾染人血的花树，面带苦恼。

“小寒……”直到看到自家小区了，我才终于踌躇着开口了，“我学校里那个……你看到了吗？”

我知道弟弟不会说谎，果不其然，他很快点头道：“看到了。”

我心中倒吸一口凉气，这该如何是好！

那副场景……我看了都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要是给我弟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该怎么办？

根据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故事来看，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那……你……”我组织了半天语言，“你害怕吗？”

楚寒正低头摆弄我送给他的手机，闻言抬起头，好像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道：“不害怕。”

“呃，不害怕吗……”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是真不害怕呢，还是小孩子在逞强呢？

我呢？那我自己呢？

在看到他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

在他尚未落地时与他对视的时候，

在冲到窗边，看清窗外不过一米远处那歪斜扭曲的尸体的时候，

我害怕吗？

事实证明，我的确害怕了。

与其担忧尚对死亡概念懵懂的我弟，我可能先要担心一下我自己是不是会留下心理阴影。

深夜躺在床上还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我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真真正正吓到了我。

盯着黑暗的天花板，渐渐地有一座学校的花坛显现出来。

矮矮的草叶在边缘，几棵稍高的树在中央。

有一些我说不出品种的小花盛放，它们的花瓣乍一看是艳红艳红的，好像那种颁奖典礼上红毯的颜色。

后面粗糙的树木的树干上也有红色，让几道竖着的树木纹理格外显眼。

这些都是那个同学的血。

而在这座花坛上，还搭着……

不！别回想了！

我根本不想再看到这个同学的死状！

正缓缓在我脑海里显现的花坛一顿，突然间变作了老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装潢都很模糊，只有桌上一大沓英语试卷是清晰的。

有个人影映在试卷上。

不要去看了……

我的心灵发出挣扎的呐喊，可人就是这样，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一件事，大脑反而会越发想这件事。

试卷旁边的人突然出现，是跳楼的同学，他作为隔壁班英语课代表来拿试卷了。

这是我此前的某次经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抱试卷时我给他搭了把手，于是他对我笑了笑，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在我想起这件小事时，与之相关的所有画面、声音也势不可挡地袭入我的脑海。

我不得不看着他对我感激地微笑，并对我说谢谢。

别再想了！死人别想！活着时候的也别想！

想点别的，快想点别的！

我越是努力想要转移注意力，记忆里他的身形就越是鲜明、越是扭曲，黏着我的思维挥之不去。

回忆的背景仍然是办公室，可突然间他的身体左右一扭！脖子顿时软绵绵耷拉在了肩膀上。

他侧过身，用肩膀对准我，而那垂在肩膀上方的脸庞，也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口，幽深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我。

他在我脑海里，于是他的注视也深深刺入我的大脑，我几乎可以用身体感受到大脑在收缩发紧。

那是直白的，想要活下去的眼神……

“咔。”

一声轻微脆响倏地溜进我耳朵，与此同时同学的嘴巴脱臼似地张大，侧着身体朝我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呼！”

我猛然一个激灵，像是突然感受到寒冷似的，一下子睁开了眼。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刚才模模糊糊间，应该是睡着了。

只不过睡得很不安稳，跳楼的同学还变成了噩梦，继续来追我。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本来吊着的一点睡意，也在这噩梦中烟消云散了。

“咔。”

很突然的，那个脆响又出现了。

我身体一下子在床上僵住。

这声音居然并非来自噩梦里的声音，是现实里的动静！

是谁？

顶着疲倦麻木的大脑，我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掀开被子、套上拖鞋、下床，走到卧室门口这一系列动作。

“咔。”

轻轻的响动又出现了，是从卧室门外的客厅传过来的！

我很轻很轻地按下门把手，打开一条缝将眼睛凑上去。

看清客厅的场景后，我立马松了口气，一把推开卧室门，于是客厅里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楚寒被我逮了个正着。

我在梦里和梦醒后听到的，应该是他轻轻打开又合上家门，换鞋后进入客厅的动静。

“大晚上的，你出去了？！”我压低声音呵斥他，看了眼父母房间紧闭的房门，快步靠近了，就见我那不省心的弟弟手里拿着手机。

楚寒好像没料到我会逮住他，还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我，我立马上去拿过了他的手机。

“你出去干什么？”我低头看了眼他手机的屏幕，“相机？你大半夜出去难道就是为了拍照？”

楚寒这时好像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还是怎么的，我没有听清。

因为我的全副注意力，一下子放在了我从相机软件点进去的相册上。

在翻过几张不明所以的树木与围墙的夜景照片后，一张血红的脸毫无预兆地撞入我眼底。

那个同学跳楼后，不仅脑袋后面一大滩血，眼睛里、嘴巴里、鼻孔耳孔里，也都是血，都凝结成了深色的块，糊在他脸上。

他脱离了我脑海里的回忆，从我的噩梦里走出，他就在照片里。

那对眼睛睁得很大，眼白满是血色，直勾勾从屏幕里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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