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青灰色的布
她抬头看周敖。
周敖骑着马走在前头，没回头。
宁玉荣把包袱重新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
周敖在村口勒住马，说：“回去歇着吧。”
宁玉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他。
周敖接过来，翻身上了那匹空马，牵着另一匹，往村公所那边走。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抱着那个包袱，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她进来，说：“回来了？吃饭没？”
宁玉荣说：“没。”
她把包袱放炕上，解开。
宋巧云凑过来看，愣住了。
包袱里头，是两块布。一块青灰色的，一块藏青色的。还有一双鞋，新的，千层底，针脚密密匝匝。
宋巧云拿起那块青灰色的布，摸了摸，说：“这布好，厚实。”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块布，看着那双鞋。
翠儿也凑过来看，眼睛瞪得老大。
宋巧云说：“周大人给的？”
宁玉荣点了点头。
宋巧云把布放下，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过晚饭，宁玉荣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两块布和那双鞋放在炕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上头。
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周敖说的那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想着他掏出银子付钱，把包袱递给她。
想着他骑着马走在前头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宋巧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宋巧云说：“那布，你想做啥？”
宁玉荣说：“不知道。”
宋巧云说：“做件衣裳吧。你那件都破了。”
宁玉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得毛了边，补丁摞补丁。
她说：“你会做？”
宋巧云说：“会。”
吃完饭，宋巧云把布拿出来，抖开，在她身上比划。
翠儿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宋巧云比划了半天，说：“够做一件袄，还能剩点做双鞋。”
宁玉荣站在那儿，让宋巧云比划。
比划完了，宋巧云把布叠好，说：“下午就开始做，赶在入冬前做好。”
宁玉荣说：“不急。”
她往那间屋子走。
推开门，屋里没人。
她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接着翻。
翻了一会儿，外头有人进来。
是刘吴氏。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
宁玉荣看着她。
刘吴氏走进来，把篮子放桌上。篮子里头是几个鸡蛋，还有一小把葱。
宁玉荣说：“干啥？”
刘吴氏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好。”
宁玉荣说：“没你啥不好的。”
刘吴氏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宁玉荣说：“你家的事，我知道了。”
刘吴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宁玉荣说：“种子的事，我做不了主。库里的种子是算好的，给了你，别人就少。”
刘吴氏低下头，没说话。
宁玉荣说：“但你要是真缺啥，来找我。”
刘吴氏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把篮子往宁玉荣跟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宁玉荣看着那篮子鸡蛋，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篮子放到墙角，继续翻账本。
宁玉荣把篮子放墙角，继续翻账本。
翻到中午，肚子饿了。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想起那篮子鸡蛋，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拎起篮子，回家。
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她拎着鸡蛋进来，愣了一下：“哪来的？”
宁玉荣说：“刘吴氏送的。”
宋巧云接过篮子，数了数，六个鸡蛋，个头不大，但挺新鲜。
她说：“为啥送？”
宁玉荣把昨天的事说了。
宋巧云听完，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
她把鸡蛋小心拿出来，放碗里，说：“留着慢慢吃。”
下午宁玉荣又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人。
周敖。
他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宁玉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敖把本子推过来，上头记着村里各户的情况，哪家几口人，哪家几亩地，哪家去年收成多少。
他说：“你看看，心里有个数。”
宁玉荣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刘吴氏那页，上头写着：寡妇，三子，地三亩，去年收成不好，欠村里五斗粮。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本子还给他。
周敖说：“往后这些你都得管。”
宁玉荣说：“管不过来。”
周敖说：“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个篮子，收了就收了，别多想。”
说完他走了。
宁玉荣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那本子拿过来，接着翻。
翻到天黑，她把本子合上，揣怀里，推门回家。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外头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候。
吃过早饭，她往那屋子走。
路上碰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看见她都点点头，她也点点头。
走到那屋子门口，推开门，里头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个空袋子。
看见她进来，那男的站起来。
宁玉荣走到桌子后头坐下，说：“啥事？”
那男的说：“借点粮。”
宁玉荣说：“叫啥？”
那男的说：“刘大柱。”
宁玉荣翻那个本子。刘大柱，家里四口人，地两亩，去年收成不好，欠村里三斗粮。
她说：“借多少？”
刘大柱说：“十斤苞米碴子。”
宁玉荣站起来，去墙角那堆麻袋那儿，解开袋子，舀了十斤，装他袋子里。
刘大柱接过袋子，站着不走。
宁玉荣看着他。
刘大柱说：“记上，秋后还。”
宁玉荣点了点头。
刘大柱提着袋子走了。
宁玉荣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刘大柱，借苞米碴子十斤。
刚写完，又进来一个。
也是借粮的。
一个接一个，借到中午，墙角那堆麻袋瘪下去一大截。
中午回家吃饭，宋巧云看她脸色不对，说：“咋了？”
宁玉荣把借粮的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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