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半斤苞米
天黑透时，人终于走干净了。
合上账本，宁玉荣站起身。周敖已立在门边等着，几个人鱼贯而出。
走到半路，刘顺和春兰往村东头拐。刘顺回头招呼一声“大哥，嫂子，明天见”，周敖只点了点头。春兰笑着摆摆手，拉着男人走了。
赵狗剩闷头跟着，一直走到家门口。
正要往那屋子跑，身后传来一声“等等”。他停住脚。
宁玉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往怀里一揣，却杵在那儿不动。
月光底下，两个人对站着。
“刘吴氏家，是不是很穷？”他忽然问。
“嗯。”
“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
“嗯。”
赵狗剩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半晌，他转身就跑。跑到那屋子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晚上把门顶好”，这才推门进去。
宁玉荣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周敖踱过来，挨着她站定：“那孩子，心软。”
“嗯。”
两个人推门进屋。
第二天一早，宁玉荣往那屋子走。推开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赵狗剩蹲在那儿添柴。刘顺和春兰也来了，春兰正帮着收拾墙角。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翻开账本。
快到中午时，赵狗剩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野鸡蛋，比之前捡的都小。
宁玉荣翻到他那页，上头写着：存五斤半。她提笔添了一行：赵狗剩，还野鸡蛋一个，抵账半斤，共存六斤。写完把账本推过去。
赵狗剩凑上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六斤是多少？”
宁玉荣起身走到墙角，从麻袋里舀出六斤苞米，装进袋子拎过来。赵狗剩伸手拎了拎，没拎动。他蹲下身，两手抱住袋子往上提，脸憋得通红，刚离地又放下。喘着气，盯着那袋子苞米看。
宁玉荣把苞米倒回去，坐回桌后。
赵狗剩蹲在那儿，目光追着那堆麻袋。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这个野鸡蛋，能换多少？”
“半斤。”
“半斤是多少？”
宁玉荣又起身，舀了半斤装进小袋递给他。赵狗剩接过来掂了掂，很轻。他攥着那个小袋子，站着没动。
“这半斤，能给刘吴氏不？”他抬起头。
宁玉荣一愣。
“她家揭不开锅了。”
春兰在旁边听见了，眼眶泛红，走过来蹲下身：“你自个儿的粮食，要给别人？”
赵狗剩点头：“我有吃的。”
春兰站起来，扭头看向宁玉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宁玉荣起身，从墙角又舀了五斤苞米，跟那半斤装在一块儿，把袋子递过去：“这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
赵狗剩接过袋子抱着，还站着。
“去啊。”
他抱着袋子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推门出去。
春兰盯着门口：“这孩子，心善。”
刘顺没吭声，眼睛却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下午赵狗剩回来时跑得满头是汗，脸上红扑扑的。他径直蹲到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送到了？”
他点头。
“她收了？”
又点头。添了几根柴，忽然抬起头：“刘吴氏哭了。”
宁玉荣顿住。
“她说谢谢。”他又低下头，继续添柴。
春兰别过脸，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天黑时合上账本，几个人往外走。走到半路刘顺和春兰往东拐，春兰眼眶还红着，冲宁玉荣笑了笑。赵狗剩继续跟着往前走。
到家门口，又叫住他。
宁玉荣看着他：“今儿做得对。能想着别人，是好事。”
赵狗剩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来：“你教的。你教我写字，教我算账，教我做人。”
宁玉荣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宁玉荣盯着那扇门。
周敖走过来：“这孩子，长大了。”
“嗯。”
两个人站在月光里，看了很久才进屋。
第二天醒来，外头落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院子里湿了一层。宁玉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瞥了眼炕上。周敖还睡着，呼吸沉沉。
她没叫醒他，自己披了蓑衣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灶膛里火苗已经蹿起来。赵狗剩蹲在那儿添柴，屋里渐渐暖和。宁玉荣坐到桌后翻开账本。
赵狗剩添完柴，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是个鸟蛋，比昨天那个大些。
宁玉荣翻到他那页：存六斤。提笔添上：赵狗剩，还鸟蛋一个，抵账半斤，共存六斤半。写完把账本推过去。
他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又蹲回灶台边上。
快到中午时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刘吴氏。她手里拎着个篮子，上头盖着块布，走过来放到桌上。掀开布，里头是几个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宁玉荣抬头看她。
刘吴氏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昨儿那孩子送去的粮，救了急了。”刘吴氏的声音有些紧，“这鸡蛋是家里鸡下的，攒了好几天，给他补补。”
宁玉荣把篮子收下。
刘吴氏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赵狗剩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又把篮子推回去：“多了。”
刘吴氏愣住。
赵狗剩把两个鸡蛋攥在手里，看着她。她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拎着篮子走了。
门关上。赵狗剩蹲回灶台边上，把两个鸡蛋放在离火近的地方。他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下午雨停了。来借粮的人多了几个。宁玉荣忙着记账，赵狗剩在旁边打下手。
天黑时人走完了。她合上账本站起身，赵狗剩跟着往外走。走到半路碰见春兰，她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几块豆腐。
“正要去给你们送，”春兰把篮子递过来，“刘顺今儿去镇上买的，说你们尝尝。”
宁玉荣接过篮子。春兰往赵狗剩那边瞟了一眼：“听刘吴氏说，昨儿这孩子给她送粮去了？”
赵狗剩低下头。
春兰蹲下来跟他平齐：“好孩子。”赵狗剩没抬头。她站起来拍拍他脑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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