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刘二的摊牌

那天他去镇上卖粮，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人。那人穿着体面，骑着马，走的慢。刘顺看了一眼，没在意。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顺心里一紧。那个人，跟那天在面摊上看见的两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村里，他直接去找宁玉荣。

宁玉荣正在那屋子记账，看见他进来，脸色发白，问：“咋了？”

刘顺把刚才的事说了。

宁玉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顺说：“嫂子，那个人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宁玉荣说：“可能。”

刘顺问：“咋办？”

宁玉荣说：“别管他。”

刘顺点点头，但脸上的担心没散。

他走了之后，赵狗剩走过来，站在宁玉荣旁边，仰着头看她：“宁姨，又有坏人来了？”

宁玉荣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上全是担心。

她说：“可能。”

赵狗剩问：“那咱们咋办？”

宁玉荣说：“凉拌。”

赵狗剩没再问，蹲回灶台边上。但他写一会儿字，就往门口瞄一眼。写一会儿，又往门口瞄一眼。

春兰来的时候，看见他那样子，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像小大人了。”

宁玉荣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她合上账本，站起来。几个人往外走，走到半路，刘顺忽然说：“嫂子，今晚我去你那屋守着。”

宁玉荣说：“不用。”

刘顺说：“不行。我不放心。”

宁玉荣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刘顺搬了条板凳，坐在宁玉荣家院子里，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进来，说：“嫂子，没动静。”

宁玉荣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刘顺又来了。第三天晚上，还是来了。

宁玉荣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刘二回来了，有人在镇上打听她，刘顺天天守在院子里。这些事串在一起，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天晚上，她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跟前。

宋巧云坐在炕沿上，翠儿蹲在旁边，赵狗剩站在她跟前。她一项一项交代：

“万一出事，你们别慌。往北走，进山。半山腰有个山洞，狗剩知道在哪儿。里头有干粮，有水，能躲几天。”

宋巧云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

宁玉荣说：“娘，你别哭。我就是提前准备，不一定出事。”

宋巧云点点头，擦擦眼泪。

宁玉荣看向赵狗剩：“狗剩，山洞的位置，记住了吗？”

赵狗剩点头：“记住了。往北走，半山腰岔路口往左，走到头就是。”

宁玉荣说：“好。”

她又看向翠儿：“翠儿，你跟着我娘，别乱跑。”

翠儿点头：“我知道。”

宁玉荣说：“不管出什么事，都别慌。慌也没用。”

几个人都点头。

那天晚上，宁玉荣躺在炕上，一夜没睡。她把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二，崔阁老，周敖，那个山洞，那个本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扛多久，但她知道，她的扛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周敖骑马跑过来，跑到跟前，忽然消失了。她四处找，找不到。她喊他的名字，喊不出声。

她惊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

她爬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院子里，宋巧云正在喂鸡，翠儿蹲在旁边添柴火，赵狗剩站在门口等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天下午，刘二来了。

他站在那屋子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往里头看，就那么站着，等着。宁玉荣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之前的阴郁，不是试探，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刘二开口：“宁掌柜，出来一下。”

宁玉荣放下笔，站起来。赵狗剩抬起头，想跟出来，她按住他的肩膀：“待着。”

她走到门口，站在刘二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的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山里的味道，松针，泥土，还有一点血腥气。

刘二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村口走。宁玉荣跟在后头，走的不快不慢。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往这边看。有人想打招呼，看见刘二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走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刘二站住。

风吹过来，榆树叶子哗啦啦响。太阳晒着，地上有斑驳的影子。远处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刘二转过身，看着她。

“我叫宁玉槐。”他说。

宁玉荣没说话。

刘二说：“宁家旁支的。我爹是宁家一个族叔，在宁家倒台那年，被官兵砍了。我娘护着我，也被砍了。我躺在我娘身底下，装死躲过去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我十三岁。”

宁玉荣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刘二继续说：“我有个亲哥，叫宁玉槐——不对，应该说我哥叫宁玉槐，我叫宁玉柏。我哥死在流放路上。怎么死的，你知道。”

宁玉荣说：“我知道。”

刘二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在哪儿吗？”

宁玉荣没说话。

刘二说：“我在刘家村。我改名换姓，在这儿待了十年。我哥死的时候，我正蹲在地里干活。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我哥死了，死在押送路上，是被人打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宁玉荣接过来看。上头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写着好些名字。她看见几个熟悉的——周敖，宁玉荣，还有几个当年押送队伍的兵卒。每个名字后头都写着几行字，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事。

刘二说：“这些人，都跟我哥的死有关系。还有几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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