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是怕，是不好意思

刘顺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借粮铺子里，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火。翠儿在旁边择菜，择一下，看他一眼。择一下，看他一眼。

赵狗剩说：“翠儿姐，你看我干嘛？”

翠儿低下头，不说话。

赵狗剩也不问了，继续添柴。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他比前几天安静了，不怎么跑进跑出，也不怎么喊“宁姨宁姨”了。

宁玉荣从外头回来，在柜台后头坐下，翻开账本。

赵狗剩跑过去，站在柜台前头，仰着头看她。

宁玉荣没抬头。

赵狗剩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宁姨，那几个人，是想害咱们吗？”

宁玉荣手里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狗剩。这孩子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害怕，是别的。

“谁跟你说的？”

赵狗剩说：“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赵狗剩点点头，又跑回灶房，蹲下添柴。

翠儿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周敖从里屋出来，在宁玉荣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敖说：“我把那张纸烧了。”

宁玉荣说：“我记着呢。”

周敖看着她。

宁玉荣说：“春兰、刘顺、翠儿、狗剩，还有我娘。五个。”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我不能让他们死。”

周敖说：“我知道。”

宁玉荣说：“你也不能。”

周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门口光线一暗，有人进来。

三个人同时抬头——春兰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黄澄澄的。

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看着宁玉荣。

“那几个鸡蛋吃完了，再拿几个来。”

宁玉荣看着那几个鸡蛋，没说话。

春兰说：“别想太多，该吃吃，该喝喝。真要死，也得吃饱了再死。”

她说完就走，走得很快，像怕人留她。

宁玉荣看着那篮子鸡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鸡蛋拎进灶房，放在灶台上。

翠儿看着那几个鸡蛋，又看看宁玉荣。

宁玉荣说：“晚上吃。”

翠儿点点头。

赵狗剩凑过来，盯着那几个鸡蛋，咽了口唾沫。

宁玉荣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馋了？”

赵狗剩不好意思的嘿嘿两声。

晚上，鸡蛋炒了，一人分到一小块。黄澄澄的，油汪汪的，搁在碗里看着就香。

赵狗剩舍不得吃，拿筷子戳来戳去，戳了半天，才咬一小口。嚼着嚼着，眼睛弯起来。

宋巧云看着他那样，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吃饭，不让别人看见。

周敖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宁玉荣。

宁玉荣愣了一下，又夹回去。

两个人夹来夹去，最后鸡蛋分成两半，一人一半。

赵狗剩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周大人，宁姨，你们真好。”

宁玉荣低头看他。

赵狗剩说：“我长大了，也要找个人，像你们这样。”

翠儿噗嗤一声笑了。

赵狗剩被笑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把最后一点鸡蛋塞进嘴里。

外头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灶房里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落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那三个人今晚会不会来？

不知道。

但这一院子的人，都在。

外头黑透了。

宁玉荣把碗收起来，递给翠儿。翠儿接过去，蹲在灶台边上洗，水声哗哗的，把院子里的安静搅碎了点。

赵狗剩还蹲在门口，往院子外头看。月亮升得高了，把那棵歪脖子树照得清清楚楚，树底下没人。

宁玉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进屋睡吧。”

赵狗剩没动，盯着外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刘二叔今晚不来了。”

宁玉荣没接话。

赵狗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宁姨，明早他要是来了，你叫我。”

宁玉荣说：“好。”

那扇门关上了。

翠儿洗完碗，把碗摆好，站在灶房门口擦手。擦完了，看着宁玉荣，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宁玉荣说：“去睡。”

翠儿点点头，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你也早点睡。”

宁玉荣嗯了一声。

院子里就剩她和周敖。

周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闭着眼。月亮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前几天好看了点，没那么白了，瘦还是瘦，下巴颏尖出来一截。

宁玉荣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从门缝里漏出一点红光，落在地上，跟月光搅在一块儿。

过了好一会儿，周敖开口：“明天我去镇上。”

宁玉荣侧头看他。

周敖说：“不去看看，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宁玉荣说：“你一个人？”

周敖说：“嗯。”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说：“刘顺说镇上还有别的人，不光是那三个。我得去看看。”

宁玉荣说：“看完了呢？”

周敖说：“看完了再说。”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水，喝了。喝完把瓢放下，站在那儿，背对着周敖。

站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那条命是我捡回来的，”她说，“别随便扔。”

周敖看着她，没说话。

宁玉荣说：“活着回来。”

周敖说：“嗯。”

两个人又安静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

宁玉荣站起来，拍拍衣裳，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周敖一眼。他还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推门进去，把门带上。

屋里黑着，宋巧云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颏，睁着眼看着她。宁玉荣脱了鞋，爬上炕，在她旁边躺下。

宋巧云小声说：“睡了？”

宁玉荣说：“嗯。”

宋巧云说：“外头冷，你怎么不让周大人进来坐？”

宁玉荣说：“他不冷。”

宋巧云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那三个人，会来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宋巧云翻了个身，面朝墙。宁玉荣躺在那儿，看着房顶。房顶上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外头风吹着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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