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人去屋空

“什么事？”

“他说老张家的空房空了。一个人都没有。那匹马也不在了。”春兰往村东头努了努嘴，“他亲眼去看的，门开着，里头啥也没留下。”

宁玉荣没说话。春兰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的更低：“刘顺说他在镇上看见周大人了。周大人让他回来报信，说他跟刘二在一块儿，让咱们别担心。”

宁玉荣点了点头。

春兰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搓了搓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几个人走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宁玉荣说：“不知道。”

春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话，扭头走了。

宁玉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春兰走远。春兰走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的快，步子大，两只胳膊甩的呼呼的。今天她走的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起一层土。

赵狗剩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宁玉荣。宁玉荣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水是温的，碗边上印着赵狗剩的黑手印。

“宁姨，那几个人走了？”

“嗯。”

赵狗剩蹲到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刘二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他自己不知道，就那么蹲着，盯着村口看。

宁玉荣把碗放在窗台上，进了铺子。账本还摊在柜台上，笔搁在旁边，墨干了，笔头硬邦邦的。她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没墨了。她把笔放下，把砚台端起来，走到灶房找翠儿要了点水，兑进去，拿墨条磨。

磨墨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着事。那几个人走了，是回府城了，还是换个地方蹲着？刘二跟周敖在一块儿，他们在镇上干什么？那个人姓崔的，也走了没有？

墨磨好了，她端着砚台回铺子，坐下来，拿笔蘸了墨，在账本上写了几笔。写完了看了看，写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就把账本合上了。

翠儿在灶房里头剁菜，咚咚咚的，刀落的又快又重。她平时剁菜不是这声，轻一下重一下的，今天每一下都实打实的，案板被震的直响。

赵狗剩从门槛上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翠儿姐把菜剁成泥了。”他跟宁玉荣说。

宁玉荣没理他。他又跑回门槛上蹲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翠儿端上来一盘菜，确实剁成了泥，绿糊糊的一摊，搁在碗里看不出是什么菜。赵狗剩拿筷子戳了戳，没敢下嘴。翠儿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端着碗回灶房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新的出来，这回是切块的，大小不一，但好歹能看出来是青菜。

“刚才那个倒了？”赵狗剩问。

翠儿没答，把碗往桌上一搁，坐下吃饭。

吃完饭，赵狗剩帮翠儿收拾碗筷。翠儿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拿着抹布等着擦。翠儿洗一个他擦一个，擦的比平时仔细，碗沿碗底都擦到了，摞在一块儿，整整齐齐。

宁玉荣坐在铺子里，把账本又翻开了。这回她认真看了几页，把没还粮的人名抄在一张纸上，准备过几天去催一催。抄到一半，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她抬起头。

刘顺站在院子门口，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衣裳，肩膀上落了一层土。他没进来，站在那儿往里看。

宁玉荣走出去。

“嫂子，”刘顺说，“周大人让我回来的时候，他跟刘二还在镇上。他说让您别等，天黑之前回不来。”

宁玉荣说：“那几个人呢？”

刘顺说：“走了。我问了隔壁杂货铺的老王，他说天没亮就走了，骑马走的，往南边去了。”

宁玉荣点了点头。刘顺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山，山后头是官道，官道通府城。那几个人往南边去了，是回府城了。

赵狗剩从灶房跑出来，站在她旁边，也往南边看。

“宁姨，他们是不是不回来了？”

“不知道。”

赵狗剩站了一会儿，跑回灶房了。

太阳开始往西落的时候，宁玉荣把铺子关了。她把账本收好，笔洗干净，砚台里的墨倒掉，柜台擦了一遍。做完这些，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边红了一片，不是那种火烧云的红，是淡淡的，像是谁拿水把红色冲淡了，泼在天上。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被风吹的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毛毛，一片一片的，像是树上开了白花。

翠儿把晚饭做好了，端到桌上。还是一人一碗糊糊，一盘切块的青菜，咸菜碟子搁在中间。赵狗剩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宁玉荣，又看了看门口。

“先吃。”宁玉荣说。

赵狗剩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喝了一口糊糊，把碗放下，盯着门口看。

宁玉荣没管他，自己吃自己的。吃完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翠儿要接过去，她没给，自己蹲在灶台边上洗。

水凉，碗上的油不好洗，她拿丝瓜络搓了好几下。搓完了，把碗摞好，站起来。

赵狗剩还坐在桌边上，面前那碗糊糊没怎么动，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层皮，皮破了，糊糊漾了一下。

“宁姨，天黑了。”

宁玉荣往外看了一眼。确实黑了，窗户纸灰扑扑的，外头的东西都看不清了。

“你该睡了。”她说。

赵狗剩站起来，把那碗凉了的糊糊端到灶房，放在灶台上。出来的时候，他走到宁玉荣跟前，仰着头。

“宁姨，周大人说了天黑之前回来。”

宁玉荣没接话。

赵狗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宁姨，要是周大人回来了，你叫我。”

“好。”

那扇门关上了。

宁玉荣把灶房的灯吹了，只留铺子里那一盏。她坐在柜台后头，把灯芯拨小了点，火苗缩成黄豆大一粒，照着柜台上一小块地方。

外头起了风，窗户纸又响了。这回响的跟昨晚不一样，昨晚是哗啦哗啦的，今天是一阵一阵的，呼一下，停一会儿，又呼一下。

她坐在黑暗里，盯着门口。门板上那道缝比白天清楚，外头有一点光透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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