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血归

灶房里灯晃了一下，翠儿端着油灯的手抖的太厉害，灯差点翻了。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灯油又洒了一些，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长脸男人松开手，退后一步，拍拍手指头上不存在的灰。

“天亮之前，他要不回来，你们三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宁玉荣靠着墙，腮帮子火辣辣的疼。她没说话，也没动。宋巧云在她旁边发抖，攥着她胳膊的手越来越紧。

蹲在门口那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站到院子里，靠着歪脖子树点了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屋里又安静了。长脸男人坐回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身子没歪，腰板挺着。

油灯烧了一会儿，火苗小了。翠儿想去添油，腿迈了一步，又缩回来，站在原地不敢动。

宁玉荣看着门口。

门板断了一扇，歪在那儿，关不严实，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的。月光也灌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条。

院子里那个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长脸男人睁开眼，问外头那个：“几更了？”

“三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月亮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又大又白。

“再等一个时辰。”他说。

宁玉荣靠着墙，腿站麻了，换了一条腿撑着。宋巧云靠在她身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身子沉的很。翠儿还站着，油灯换了一只手端着，灯芯烧的发黑，火苗细的像根针。

院子里那个人又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点晃了两下，停住。

然后红点灭了。

“什么人——”那人话说了一半，没了。

长脸男人猛的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个人。

月光底下，那人穿着灰衣裳，肩膀上缠着白布，白布上洇着一团黑。他手里拎着根木棍，木棍一头往下滴东西。

地上躺着一个人，是刚才抽烟那个，趴着一动不动。

长脸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后摸。

院子里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周敖。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拄，靠着棍子站着。脸色白的跟月光一样，嘴唇发灰，肩膀上那团黑比刚才大了一圈，顺着胳膊往下淌。

“你——”长脸男人把手从腰后抽出来，什么都没摸到。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周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长脸男人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从灶房窗户翻出去。灶房窗户小，他卡了一下，衣裳撕了条口子，滚出去了。外头传来跑的声音，踩断了几根树枝，然后没了。

周敖没追。

他把木棍扔了，靠着门框站着，喘气。喘的很重，肩膀一耸一耸的。

宁玉荣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跟前。他比她高，这会儿弓着背，两个人差不多高。她扶着他胳膊，手摸到一把湿的。

血。

“进去。”她说。

他没动，喘着气，低头看她。

“你怎么回来的？”她问。

他没答。

她扶着他往屋里走。他腿软，走一步晃一下，全靠她撑着。从院子到屋里，几步路，走了好一会儿。

翠儿把油灯端过来，照着他。半边衣裳全是血，原来的白布早就染透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脚边汇了一小摊。

宁玉荣把他扶到炕沿上坐下，转身去找布条。

周敖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他伸手按了按肩膀，手指头陷进湿衣裳里，又抽出来。

翠儿站在旁边，端着油灯，手不抖了。她把灯凑近些，想看清伤口，又不敢太近。

宋巧云醒了，看见周敖一身血，叫了一声，被翠儿捂住了嘴。

宁玉荣把布条找出来，剪了几根，蹲在他跟前，解他衣裳。衣裳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肉上，揭的时候他吸了口气，没出声。

伤口崩了，白天缝的线断了两根，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她把金疮药撒上去，他身子绷了一下，攥着炕沿的手指头发白。

布条一圈一圈缠，缠到最后一圈，她打了个结，手停下来，搁在他膝盖上。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翠儿把油灯搁在灶台上，去烧水。宋巧云把地上那摊血用破布擦了，擦完蹲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院子里躺着那个人，还趴在那儿。

刘顺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地上趴着个人，愣了一下，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后脑勺肿了个包，没破。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看见周敖坐在炕沿上，浑身是血，宁玉荣蹲在旁边，手上也全是血。

“嫂子——”

宁玉荣抬头看他。

刘顺指了指外头那个人：“那个，怎么办？”

“捆上，扔柴房里。”

刘顺点点头，出去找绳子。

春兰也来了，抱着孩子。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看屋里，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没事吧？”她问。

宁玉荣说：“没事。”

春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刘顺，自己进灶房帮忙烧火。

水烧好了，翠儿端了一盆进来。宁玉荣给周敖擦手上胳膊上的血，血干了，擦起来费劲，的用布沾水慢慢敷。

周敖坐着让她擦，一动不动。

擦完了，她把脏水端出去倒。院子里月光照的地上白花花的，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人蹲在那儿。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树底下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柴房里传来动静，刘顺把那个人捆好了，出来把门带上，上了栓。

春兰从灶房出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宁玉荣跟前。

“那几个人，还会来不？”

宁玉荣说：“会。”

春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

宁玉荣没答。

春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给周大人熬点骨头汤送来。”

宁玉荣点点头。

春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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