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药中玄机

赵狗剩写完“庙”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踮起脚看了一眼那块腰牌。他认得“都察院”三个字里的“院”字，周敖教过他。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蹲回去继续写。

这次写的是“都”字，左边的者写得太宽，右边的耳朵没地方放了，挤在角落里，小得像颗豆子。他看了看，用脚蹭了。

宁玉荣把腰牌收起来，出了院子。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地上铺了一层湿叶子，踩上去滑溜溜的。她站在树底下，往山那边看。雾散了一些，山腰还是白的，山顶露出来了，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

刘顺是从东边进山的，那条路在村东头，穿过一片荒地，进沟，翻一道梁，再往下走半个时辰就到山神庙。她走过一次，是去找周敖那次，赵狗剩带的路。现在让她自己走，不一定找得着。

她站在树底下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转身回去了。

路过春兰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在说话。不是春兰，是个男的，声音低，说一句停一下，像在等谁接话。春兰没出声，那个男的又说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宁玉荣听清了。

“你男人进山了，什么时候回来？”

春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他进山干什么？”

又是一句听不清的回答。

宁玉荣站在门口，没进去。门缝里能看见春兰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头，怀里抱着孩子，身子挡住了对面的人，只看见一只袖子，灰蓝色的，料子不差。

她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绕到春兰家后头，蹲在灶房窗户底下。灶房里有人，能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窗户纸破了两个洞，她凑上去往里看。

灶台前头站着个男的，背对着窗户，灰蓝衣裳，腰上系着条黑带子。他手里拿着铲子，在锅里翻，翻了两下，把铲子放下，转过身来。

圆脸，不高，眼睛不大。

姓陈的。

宁玉荣蹲在窗户底下，没动。灶房里头，姓陈的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春兰从外头进来，孩子换了只手抱，另一只手去接碗。

“刘顺什么时候回来？”姓陈的问。

“不知道。”春兰把碗放在桌上，“你找他什么事？”

“不是找他，是找他带的东西。他给周敖送的那包药，里头有一味不对。”

春兰的手停在碗边上。“什么不对？”

“有一味药跟别的相克，吃了会出事。”姓陈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得进山一趟，把药换回来。”

“你现在进山？”

“等天黑。白天路上有人。”

春兰没接话，把孩子放在炕上，给孩子盖了件衣裳。孩子哼哼了两声，她拍了两下，不哼了。

宁玉荣从窗户底下站起来，绕到前头，推门进去。

春兰看见她，愣了一下。姓陈的也看见她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筷子。

“你刚才说的，哪味药不对？”宁玉荣问。

姓陈的看了她一眼，把筷子放下。“黄芪和那个白头的不嫩放在一起。我装错了。”

“装错还是故意装的？”

姓陈的没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头画着几株草，旁边写着字。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采药的时候认错了，把白头的认成党参。回去一看才发现不对。”他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刘顺送进去的那包里头有白头的，周敖吃了会吐血。”

宁玉荣站在门口，没让开。

“你怎么知道会吐血？”

“我试过了。我自己嚼了一片，嗓子眼发紧，胸口闷，吐了两口血。”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底子好，扛得住。周敖那个身子，扛不住。”

春兰在旁边听着，脸白了。“那你还不赶紧去？”

“等天黑。”

“等到天黑，周大人吃了怎么办？”

姓陈的看了春兰一眼，没说话，又看了宁玉荣一眼。

宁玉荣让开了门口。“现在去。路上有人，绕开就是了。”

姓陈的站着没动。

“那包药，”宁玉荣说，“你装的时候就知道了，对不对？”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春兰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在姓陈的和宁玉荣之间来回看。

姓陈的把椅子推回桌底下，走到门口，在宁玉荣跟前站住。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下巴上的胡茬看得清清楚楚，青嘘嘘的一片。

“周敖这个人，太信别人。”他说，“我欠他的，还了。但他欠别人的，他得自己还。”

“他欠谁了？”

“他欠他妹妹的。欠他死的那几个兄弟的。欠你的。”姓陈的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他要是死在我那包药上，我给他偿命。但他欠的那些人，谁还？”

宁玉荣转过身，他已经走到院子中间了。她追上去两步。

“那包药，你到底换了没有？”

姓陈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换了。昨晚就换了。”

他走了。

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宁玉荣旁边，看着姓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怀里的孩子醒了，哇哇哭，她哄了两声，没哄住，哭声越来越大。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春兰问。

宁玉荣没答。

春兰把孩子竖起来，拍着背。“什么欠这个欠那个的，周大人欠他什么了？”

“不是欠他的。”

春兰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宁玉荣往回走，走到半路，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铺子门关着，门口的石墩上湿漉漉的，没人坐。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翻了翻账本，又出来了。

回到家，翠儿已经把饭做好了。糊糊，咸菜，还有一碗蒸野菜，拌了点盐，没放油。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把那碗蒸野菜端在手里，一根一根吃，吃得很慢。

“宁姨，周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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