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故人相遇官道尽
马跑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又见了村子。这回的村子比刚才那个大些,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去,两边有铺子,一家卖面的,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的水开着,白汽往上冒。还有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响,火光从门里映出来,照在路面上,红彤彤的一片。
宁玉荣在铁匠铺门口勒住马,下来牵着马走过去。铺子里头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打锄头,看见她牵着马过来,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布擦了把脸。
“钉蹄铁。”
汉子走过来,抬起马的前腿看了看,又看了看后腿,摇了摇头。
“你这马,前头的蹄铁掉了,后头的也松了。钉一套,二十个铜板。”
“钉。”
汉子把马牵到铺子后头,让她在门口等。她靠着墙站着,腿酸,腰也酸,站了一会儿蹲下来。面馆那边飘过来一股葱花味儿,她肚子叫了一声,没动。
蹄铁钉了小半个时辰,汉子把马牵出来,四个蹄子都换了新的,走起来当当当的,脆响。她付了钱,又去面馆要了一碗面,站着吃的,烫,一边吃一边吹,吃完了嘴唇都麻了。
出了村子,天又往西偏了一些。她骑上马,这回走的快了,新蹄铁踩在路面上,声音匀称,当当当,一下一下的,听着心里踏实。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头的路宽了,两边的树也齐整,一看就是官道。她上了官道,往南走,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有个石碑,上面刻着字,离的远看不清,近了才看清——两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大字刻的是“青石”,小字是“南行二十里至柳河镇”。
她没停,继续走。官道好走多了,平,宽,两边的树把太阳遮了一半,不晒。马走的也轻快,四只蹄子轮流落地,当当当当,跟敲梆子似的。
走了大概十里地,前头路边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草垛,草垛上坐着个老头,赶车的不在,牛自个儿站在路边,低着头反刍。她骑马过去的时候,草垛后头忽然站起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短褂,腰上挂着个布袋子。
是昨儿个在林子里给她指路的那个人。
他也认出了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草垛上扯了一把草,攥在手里,搓了搓。赶车的从路边沟里爬上来,手里捧着水,往脸上撩了一把,又往牛身上撩了一把,牛甩了甩尾巴,没动。
“又碰上了。”那人说。
宁玉荣勒住马。“你也是往南走?”
“嗯。”他把手里的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昨儿个绕了一段路,今儿个又绕回来了。”
赶车的老头爬上牛车,吆喝了一声,牛慢慢往前走,车轮子嘎吱嘎吱的响,压着路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的。那人跟在牛车后头走,步子不快不慢。
宁玉荣骑着马,跟在他后头。
三个人,一辆牛车,一匹马,在官道上走着。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前头的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牛车慢,马也慢,那人走的也慢,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着急。
前头又见了一个岔路口,左边往南,右边往西南。牛车往左边拐了,老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赶着牛走了。
那人站在岔路口,往左边看了看,又往右边看了看,然后往右边拐了。
宁玉荣没动。“你不是往南走?”
“南边走不通。”他从腰上摘下布袋子,从里头掏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块塞嘴里,剩下的又塞回去。“昨儿个那个卡子,今儿个还在。我从东边绕过去了,前头还有一个,就在南边,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
“我走了大半天了,走到跟前又折回来的。”他嚼着饼子,腮帮子鼓了一块,动来动去的。“两个卡子,一个在北边,你过来的那个,查的不严。南边这个严,过往的都要翻包袱,连牛车都不放过。”
宁玉荣攥着缰绳,没说话。
他把饼子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水壶是竹筒做的,塞着布塞子,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塞上。“你非要往南去?”
“嗯。”
“什么事这么急?”
宁玉荣没答。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了一圈,又松开。马低着头,用鼻子拱地上的土,拱了一下,打了个响鼻。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把水壶挂回腰上,往右边那条路上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你要是非去不可,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过去。多走两个时辰,但能过去。”
宁玉荣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他把布袋子正了正,拍了拍上头的灰,“昨儿个林子里那两个人,追的是你吧?”
宁玉荣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他说,“你那匹马,好马,一般人骑不起。你一个女人家,一个人骑马赶路,身上带的银子就那么一小块,饼子就三个,这不是走亲戚的样。走亲戚的带东西,你不带,你带的是——”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宁玉荣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
“你不用怕。”他说,“我也是赶路的,南边去不去都行,不碍事。你要走那条小路,我带你过去。你要是不信我,自个儿往前走,南边那个卡子你过不去。”
他站在路上,等着。
风吹过来,路边的杨树叶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面,哗啦哗啦的响。太阳又往西沉了一些,光线没那么刺眼了,变成橘红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照的很浓,眼睛照的很亮。
宁玉荣松开缰绳,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
“带路。”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右边那条路上走。走的很快,步子大,但稳。她骑马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官道变成了小路,小路又变成了土路,土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玉米长的比人高,密不透风,走在中间像是在一条绿胡同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暗下来了。他停下来,回头等她赶上来。
“前头有个村子,我昨儿个在那儿借宿了一宿。村东头有间空房子,没人住,能遮风。今儿个晚上在那儿歇,明儿个一早绕过去。”
宁玉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马。马还行,不喘,但走了大半天了,蹄子落地的时候有点重。
“行。”
到了村子,天已经全黑了。村子不大,几户人家,都关门闭户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村东头确实有间空房子,土墙,茅顶,门板缺了一块,用玉米秆挡着。他把玉米秆扒开,进去看了看,里头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全是灰,墙角有老鼠屎,一堆一堆的。
“将就一夜。”他说完,出了门,在外头的墙根底下蹲下来。
宁玉荣把马拴在门口,进了屋子,靠着墙坐着。外头黑,看不见他,但能听见他的动静——衣裳蹭着墙的声音,鞋底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她靠着墙,闭上眼。
过了很久,外头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个儿说话。
“你带的那个东西,要是送到了,能救不少人。”
宁玉荣睁开眼,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他说,声音从墙缝里透进来,闷闷的。“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几年前在北边,也有一个人,骑着马,一个人赶路,身上带着东西,谁也不告诉。”
风吹过来,玉米秆挡着的门板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要进来,又没进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送到了。”他说,“人没了。”
宁玉荣攥着手里的布条,攥了很久。布条被她攥的发热了,湿了,她松开手,又攥住。
“你睡吧。”外头的声音说,“我守着。”
她没睡。她靠在墙上,听着外头的声音。风小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再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不是冲这边来的。马蹄声过去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条,展开,看了一眼。布条上写着字,墨迹已经洇开了,看不太清,但大概的意思她记得。她把布条卷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出了门。
他还蹲在墙根底下,靠着墙,闭着眼。听见她出来,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他把路指给她。一条小路,从村子南边出去,穿过一片树林,再过一条干河沟,上了对面的坡,就是官道。官道往南再走十里地,就是柳河镇。
“到了柳河镇,你找一家药铺,叫‘济生堂’,把东西交给掌柜的,就行了。”
宁玉荣看着他。“你呢?”
“我往东走,该办的事办完了。”他把布袋子往上提了提,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马,蹄铁是新钉的,跑的快。到了柳河镇别耽搁,给了东西就走。”
他走了。这回走的很快,拐过村口的土墙,就不见了。
宁玉荣翻身上马,往南走。天边有了光,橘红色的,从地平线底下往上漫,把半个天都染红了。马跑起来,新蹄铁踩在土路上,声音脆,当当当的,越跑越快。
她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响。路两边的庄稼地往后退,树往后退,村子往后退,天越来越亮,前头的路越来越宽。
柳河镇就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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