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龄嬷嬷
他贵为九五之尊，都从没见过真正的圣人，只见过伪君子和真小人，还有介于这两者之间的碌碌众生。
伪君子沽名钓誉道貌岸然，真小人冠冕堂皇地为名利而来。
更多的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两头都放不下，什么都不想舍。
天下男子是如此虚伪，这由女人组成的后宫也不是温柔乡。
既不是温柔乡，自然也不能让他醉倒其中。
后宫里住的都是他的女人。内务府每天晚上都送来牌子，让他翻牌子，翻到谁就谁来侍寝。后妃之外的宫女，他也可以随意临幸，没有女子不愿意上龙床。
女人们见到他都温柔小意，将他捧着高高的，因为他是皇帝，因为把他伺候好了，她们的家族就能继续荣华富贵。就为了从他身上能得到的好处，她们互相之间还会争斗，用起的手段比起男人来丝毫不差，甚至比男人更狠。
有时候他不禁都觉得可笑，荣华富贵到底是什么，就值得好端端的人这样。
荣华富贵这四个字，让朱氏那样的女人忍辱负重当她的贤后，又让顾红棠这样的女人耐着性子陪他逢场作戏。
贤后和宠妃，都是戏中人。他也是戏中人。但他和她们还是不一样。若是将来有一日戏散了，她们都会消失不见，各自回各自家去，只有他还会孤零零地留在戏台上。
后妃之中，他最喜爱的女人是顾红棠，但从第一眼看到她时他就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上。
她没有情郎，心里没有藏人，她只是和朱皇后一样，把娘家看得比他重要。她用她的方式讨好他，是为了她的家人。她的父亲姊妹弟弟，这些人都比他重要。
无论他怎么宠爱她，她都只能和他貌合神离。
难道她以为，她那些没怎么用心的把戏骗得过他吗？难道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她看他的眼神深处没有笑意吗？
他甚至知道，当年她原本不想进宫。
若不是为了顾家，她不会进宫。她宁愿嫁给随便一个什么人，也不想嫁给他。
顾家，她心里就只有顾家。
他很清楚，为了顾家她什么都能做。即使是要她这条命，她也愿意舍。
下一刻，他失控般摔了一个瓷花瓶。
瓷片碎了一地，将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福寿公公都吓得一哆嗦。
“圣上——”
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昭庆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回过神，看着满地碎片愣了一愣，似乎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举动。像泼妇一样生气了就摔瓶子，他就被气到这等地步了？
盯着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抬手疲倦地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朕累了。”
他低声说。
福寿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沉默地听圣上急促的喘息。
“福寿，你别跪着了，起来。”昭庆帝喘了一会儿，随即说，“请龄嬷嬷，让她挑几个人去。”
闻言，福寿抬起眼，迟疑了一下说，“可龄嬷嬷之前——”
昭庆帝沉声道，“让你去你就去。”
·
储秀宫端凝殿的宫墙内，两个扫地的宫女小声议论。
“你听说了没，福寿公公去请了龄嬷嬷。”
“不会吧？龄嬷嬷不是在太后娘娘薨逝之后就被禁足了吗？这都多少年了，圣上让福寿公公请她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眼下住在端凝殿里的那位主子。”
“姐姐是说顾三小姐？可顾三小姐不是宫妃，龄嬷嬷她一个女官也管不着三小姐吧？”
“你忘了？皇后和亲王妃完婚之前，都要由宫中女官教授礼仪规矩。一般来说，都是宫中女官被请到她们的娘家府邸去教，但眼下情况特殊，听说圣上是要把顾三小姐常留在宫中，既让她陪侍贵妃娘娘，又让女官们教她礼仪规矩。”
“那怎么就请了龄嬷嬷呢？”头上别了一枝木芙蓉的小宫女睁大眼睛，一副愕然模样。
这宫中谁不知道当年龄嬷嬷。
龄嬷嬷是先帝的乳母，比昭庆帝大两辈，辈分在曾经服侍过先隆佑太后的四位女官之上。
当年先帝还在世时，龄嬷嬷是他最信任的人，在宫里的地位超然，俨然就等于当时众皇子的半个皇祖母，就连曾经气焰嚣张的郑宦和江妃都要避其锋芒，甚至还在私下里巴结她，由此可见她的非同一般。
但龄嬷嬷是个死心眼的，她只听先帝的吩咐办事，其他一概人等她都不放在眼里。管你是皇后还是宠妃，是储君还是权宦，都和她无关，她眼里就只有皇帝一人。
建文帝明面上把她当母亲一样尊敬，暗地里让她帮着做了不少脏活。
当年先隆佑太后还是皇后时，就吃过龄嬷嬷的亏，连带着昭庆帝也遭过殃。
但龄嬷嬷是奉建文帝的吩咐行事，而不是和他们有私仇。这也是建文帝驾崩后，昭庆帝只将龄嬷嬷禁足，褫夺了她韩国夫人的封号和位份，却没有杀她的原因。
龄嬷嬷这一被禁足，就是整整六年多。
大家都以为昭庆帝会把她关一辈子，眼下却下令放她出来，还让她去给教导即将和燕王成婚的顾三小姐，这是个什么用意，让所有人都猜测不已。
“莫非圣上是想彰显对顾三小姐的重视，才有意派了一位辈分高的女官？但听说那位龄嬷嬷可不是好相处的，就是个铁石心肠。宫里人都说，当年她的亲女儿落在郑宦乱党手里，被严刑拷打，就是不肯说出先帝交待给她的事。此情此景，佛见了佛也要流泪。可她却一滴眼泪都没留。”
头戴木芙蓉的小宫女话音落下就猛地僵住。
一袭青色罗裙的素芷站在树下，冷冰冰地看着她们。
“素芷姑娘。”
两个宫女连忙朝她福身。
素芷平时从不对地位低于自己的宫女摆架子，此刻却冷笑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居然就在这里公然揣测圣意。宫中的规矩是什么，你们不知道？”
两个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机灵些的那个立刻跪在地上，哀声道，“求素芷姐姐饶我们一命吧！”
另一个小宫女也连忙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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