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虚空
诸天没有路。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没有后。只有虚空。虚空中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感觉——坠落。不是向下坠,是向“内”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拽出来,拽向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东篱的脚踩不到地面,但他的身体没有坠落。他的道锏在发光,透明的光,像凝固的水晶。光照亮了他周围三尺的范围。三尺之外,是虚无。不是黑暗,是“无”。连黑暗都没有。
诸天行者已经消失了。他说过,诸天的规则不允许两个人同行。东篱必须一个人走。他走着,赤脚踩在虚空上。虚空很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没有声音,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他的白发在虚空中飘浮,像一面银白色的旗。他的手中握着道锏,锏身的太极图在旋转,很慢,很稳,像地球在转。
他走了很久。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一天?一年?一百年?道锏告诉他:三天。只过了三天。但在虚空中,三天像三百年。他的身体没有饿,没有渴,没有累。不是不需要,是被“道”压住了。他的修为在证道后期,他的命星在天上亮着,他的身体在道锏的保护下不需要进食、饮水、睡眠。但他的心需要。心会累,会怕,会想家。
他停下来,坐在虚空中。虚空很软,像母亲的床。他把道锏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云月。她的笑,她的泪,她的银白色头发。他想起了凌霜。她的桃花,她的眼泪,她叫他“哥”。他想起了母亲。她的粥,她的歌,她的怀抱。他想起了父亲。他的锏,他的话,他的背影。他想起了小禾、铁骨、萧鸿、阿树、阿木。所有他救过的人,所有救过他的人,所有等他回家的人。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黑色的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白色的泪从白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泪珠在虚空中飘浮,不坠落,不蒸发,不变形。它们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在他的脸前发光。
“云月。”他低声说,“我想你。”
没有回答。虚空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回声。只有虚无。但他知道,她能听到。因为她的书,道玄留下的那本书,能传递声音、画面、心意。他对着虚空说话,书页上就会出现他的字、他的脸、他的泪。她在看,在听,在等。
他睁开眼,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七天。虚空中出现了第一样东西——不是光,不是暗,是“碎片”。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石头是灰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光,是“记忆”。东篱伸出手,接住石头。石头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手指触碰到石头的瞬间,脑海中涌入了一幅画面——一个世界。不是三界,是诸天万界中的一个。世界很小,只有一座城。城是白色的,城墙很高,城门很窄。城里没有人,只有风。风从城门中灌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不是尸体的腐烂,是“时间”的腐烂。这个世界已经死了。不是被吞噬者杀的,是“自然死亡”。它的时间到了,星辰灭了,天道散了,生命消失了。只剩下这块石头,在虚空中飘浮。
东篱握住石头,贴在胸口。石头在他的胸口发光,灰色的,像 ashes。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死去世界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的世界会变成一块石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让三界也变成石头。
他把石头放进怀里,和桃花放在一起。桃花还在,木头的,旧了,黄了,但还在。石头靠在桃花旁边,像两个孤独的人在互相陪伴。
他继续走。
他走了半个月。虚空中出现了第二样东西——一具尸体。不是人的尸体,是“神”的尸体。它的身体很大,大到像一座山。皮肤是金色的,像太阳。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它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边缘焦黑,是被什么东西打穿的。吞噬者。东篱知道。只有吞噬者能杀死神。
他站在尸体面前,看着那张脸。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像解脱一样的表情。它活了多久?一万年?一百万年?一亿年?不知道。但它死了。死在了虚空中,死在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东篱跪下。不是跪拜,是“送别”。他的膝盖砸在虚空上,没有声音。他的头低垂,额头几乎碰到了虚空。他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会记住你。”
他站起来,从尸体的胸口取下一块碎片。不是石头,是“骨”。神的骨,金色的,像太阳。骨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重,重得像一颗星球。他把骨片放进怀里,和桃花、石头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三种颜色,三种记忆。桃花是粉红色的,石头是灰色的,骨片是金色的。它们靠在一起,像一家人。
他继续走。
他走了一个月。虚空中出现了第三样东西——一扇门。门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很宽,宽到看不到边。门是木头的,很旧,很破,门板上布满了裂纹和虫蛀。门把手是铁的,生满了锈,锈是红色的,像血。门的表面没有符文,没有图案,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划痕——从门的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下。
和天道裂缝最深处的门,一模一样。
东篱站在门前,看着那道划痕。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瞳孔中的太极图在高速旋转。他的体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呼出的气凝成冰晶。他的手握住了道锏。
“有人吗?”他问。
门开了。不是他推的,是自己开的。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丈见方。墙壁是白色的,不是石头,不是骨头,是“光”。光在墙壁上流动,像水,像风,像时间。房间的中央,有一个蒲团。蒲团是用草编的,很旧,很破,边缘已经散开了。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道”。和天道裂缝最深处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光。光的颜色在变化,有时是金色,有时是银色,有时是黑色,有时是白色。他的脸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见下面的骨骼。骨骼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髓。骨髓是光的,流动的。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东篱知道,那双眼睛睁开时,是什么颜色——没有颜色。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无”。眼睛本身没有颜色,它反射的是看它的人的眼睛的颜色。
“你来了。”老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冰块划过铁板。但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光”中发出的。他身体里的光在震动,产生了声音。
东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是谁?”
“我是诸天的道。”老人说,“万界的起点,万界的终点。吞噬者的父亲,守护者的母亲。一切的创造者,一切的毁灭者。”
东篱的瞳孔微微收缩。“吞噬者是你的儿子?”
“是。也不是。”老人说,“他是我的一部分。我的黑暗面。我把他从体内剥离,扔进了诸天。我以为他会死。他没有死。他长大了,变成了吞噬者。他在吞噬诸天万界,一个世界,又一个世界。他在找我。他要杀我。”
东篱沉默了一息。“你为什么不去阻止他?”
“因为我是道。我不能动。动了,诸天会塌。万界会碎。一切都会消失。”
“那怎么办?”
老人睁开眼。眼睛是透明的,像一面镜子。镜子中倒映着东篱的脸,一黑一白的眼睛,满身的伤疤,手中的道锏。
“你替我去。”
东篱的手握紧了道锏。“杀了他?”
“不。”老人说,“带他回家。”
东篱的瞳孔微微收缩。“带他回家?”
“他是我的一部分。他流浪了太久。他饿了,渴了,怕了。他吞噬世界,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饿。他需要光,需要热,需要生命。他需要回家。”
东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老人的眼睛,看着那双透明的、像镜子一样的眼睛。
“他在哪?”
老人伸出手,指着门外的虚空。“在诸天的最深处。那里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生命。只有他。”
东篱转身,走出门。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老人不会再开门了。因为他的任务已经说完了。
他走在虚空中,手中握着道锏。锏身的太极图在旋转,很快,快到像两个黑白交织的光环。他的白发在虚空中飘浮,像一面旗。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看着前方。前方没有路,没有光,没有方向。但他的道锏在指引他。锏身的太极图指向诸天的最深处。那里有吞噬者,有老人丢失的一部分,有一个需要回家的孩子。
他走着。脚下没有路,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不是老人,不是吞噬者,是云月。她在三界,在皇都,在台阶上,捧着书,看着天空。她在等他回家。
“云月。”他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虚空中没有风,但他的声音在飘散,像光,像水,像时间。飘向三界,飘向中州,飘向皇都,飘向她的耳朵。
她听到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淡紫色的泪从淡紫色的眼睛里流出来,像融化的紫水晶。她合上书,把书贴在胸口。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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