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归来
东篱从虚空中走出来的时候,三界正是黄昏。太阳落在西边的山头,半边天被染成了暗红色,像烧红的铁。他站在皇都的北城门外,看着那座他离开了不知多久的城。城墙还是那么高,墙砖还是那么黑,城门还是那么宽。但不一样了。城墙上面长满了藤蔓,绿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城门洞的两侧各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城门。树是阿森种的,他认得。
他的脚踩在泥土上,不是虚空。泥土很软,很湿,带着草的味道。他的赤脚陷进去一寸,泥水从脚趾缝中挤出来,很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的茧还在,但薄了很多。指甲缝里的矿灰还在,但淡了很多。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不习惯”。他在虚空中走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土地的触感。
他的白发在风中飘浮,很长,长到了腰。他的脸上有了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他的背有些驼,不是老,是“累”。他的心累了。他在虚空中走了不知多久——道锏告诉他:三年。三年,像三万年。他见过了太多的虚空、碎片、尸体。他见过了那个孩子,那个被父亲抛弃、在虚空中流浪了亿万年的孩子。他把孩子送回了家。他自己,也回来了。
他迈出一步,走进城门。赤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很滑。他的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他走出了城门洞,眼前是皇都的街道。街道还是那么宽,两旁的房子还是那么高。但不一样了。街上有很多树,不是种的,是“长”的。树从石板的缝隙中长出来,从墙根长出来,从屋顶长出来。树干很细,叶子很绿,在风中沙沙作响。
街上有人,很多。他们看着东篱,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看着他的道锏。有人认出了他,跪下。有人没有认出,站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跑了,去报信。
东篱没有停下。他走着,一步一步,朝宫殿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看着前方。前方有台阶,有宫殿,有那棵金色的树。树下有一个人。
云月。
她站在树下,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发梢的荧光在夕阳中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她的手中没有书,书靠在树干上,合着。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看着东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淡紫色的泪从淡紫色的眼睛里流出来,像融化的紫水晶。
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停下。距离一步。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像水,像月光。
东篱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她的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没有变白,背很直。她老了?没有。她等了三年,三年像三天。她一直在等,等他回家。
“嗯。回来了。”他说。
她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小,很凉,很轻。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他的皱纹,他的白发,他的疲惫。
“你老了。”她说。
“嗯。老了。”
“还好看吗?”
东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好看。”
云月也笑了。她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银白色的头发和白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三年”的思念。
“东篱。”
“嗯。”
“我想你。”
东篱抱住她,闭上眼睛。“我也想你了。”
他们站在树下,抱着。风吹过,金色的叶子沙沙作响。像阿森在笑,像阿木在笑,像所有种过树的人在笑。
凌霜从宫殿里跑出来,跑到东篱面前。她的手中捧着那朵木头的桃花,桃花已经旧了,颜色从粉红色变成了淡黄色,边缘有些卷曲。但她没有扔。她一直带着,贴着心脏。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很亮,像星星。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刚流的,是一直在流。
“哥。”她说。
东篱松开云月,看着凌霜。她长大了,不是年龄,是“心”。她不再是那个被萧衍养大的杀手了,她是他的妹妹,一个会刻花、会做饭、会等他的妹妹。
“妹妹。”他说。
凌霜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银白色的头发和白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开心”。
“哥。”
“嗯。”
“你瘦了。”
“嗯。瘦了。”
“回家吃饭。”
东篱笑了。“好。”
母亲从宫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的手中捧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粥里有红枣、莲子、桂圆,是补血的。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看着东篱,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淡紫色的泪从淡紫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儿子。”她说。
东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的头到了她的腰。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母亲。”
“你老了。”
“嗯。老了。”
“还好看吗?”
东篱笑了。“好看。”
母亲把粥递给他。“吃吧。”
东篱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稠,很香,很甜。不是糖的甜,是“家”的甜。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黑色的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白色的泪从白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母亲。”
“嗯。”
“我回家了。”
母亲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肩上,白色的头发和银白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
“嗯。回家了。”
凌战站在宫殿门口,靠着墙。他的手中没有握锏,锏给了东篱。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看着东篱,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儿子。”他说。
东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父亲。”
凌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硬,全是老茧和伤疤。
“辛苦了。”
“不辛苦。”
“进去吧。饭好了。”
东篱点了点头。“好。”
铁骨站在走廊里,盾立在脚边。他的左眼——那颗黑色的石珠——在烛光中反着光,像一颗黑色的星星。他的右眼在看着东篱,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东篱。”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吃饭。”
东篱笑了。“好。”
萧鸿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握着锅铲。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不抖了。他看着东篱,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东篱。”
“嗯。”
“我做了饭。你吃吗?”
“吃。”
萧鸿笑了。“那我端上来。”
他转身,走回厨房。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脚步很稳。
小禾站在窗前,看着东篱。她已经长大了,二十三岁,个子到了他的肩膀。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星星。她的手中捧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树,金色的树,树下坐着一群人。有东篱,有云月,有凌战,有母亲,有凌霜,有铁骨,有萧鸿,有阿森,有阿木。还有很多没有名字的人。他们都笑着。
“东篱哥哥。”她喊。
东篱走到窗前,看着她。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还走吗?”
东篱沉默了一息。“不走了。”
小禾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那就好。”
东篱走进大厅。圆桌已经摆好了,桌布是白色的,碗筷是整齐的,杯子是满的。他坐在主位上,左边是云月,右边是母亲。母亲旁边是父亲,父亲旁边是凌霜,凌霜旁边是小禾,小禾旁边是铁骨,铁骨旁边是萧鸿。一张圆桌,坐满了人。
东篱站起来,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水,不是酒。水很清,很亮,在烛光中闪着光。
“我回来了。”他说。
大家都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吃吧。”东篱说。
他坐下了。
云月握住他的手。“东篱。”
“嗯。”
“你哭了。”
“嗯。哭了。”
“为什么?”
“因为开心。”
云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
他们吃着菜,喝着水,说着话。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不说话。但他们都在这。一张圆桌,一家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月光照在宫殿的屋顶上,照在金色的树上,照在那棵从石缝中长出来的小草上。
草很小,很嫩,很绿。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跳舞。
东篱看着那棵草,笑了。
“云月。”
“嗯。”
“那是你种的?”
“嗯。你走的那天,眼泪滴在石缝里,长出来的。”
东篱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云月靠在他的肩上。“不用谢。我是你妻子。”
东篱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一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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