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入世

　　大板牙很不自在地躲开我的视线，讪笑道，“没……没呢！”

　　我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将棺材钉重新绑回小腿位置，一屁股坐在地上恢复精神。

　　女鬼已经被我打散，自然不用再急着赶路，大板牙一个人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之后，他忽然小声说，“那个……小老弟，山里不安全，我看不如下山吧。”

　　我半眯着眼睛说，“你想去哪儿？”

　　大板牙讪笑了一声，说货车坏掉了，一车货也被压毁了，当然要找个地方和雇主好好商量赔偿的事了。

　　说到这里，大板牙板起了一张苦笑的脸，摇头说，“这一车货至少价值十几万，我这车还是贷款买的，今晚可真是命背，恐怕所有积蓄都要赔得精光不剩……”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净把话题往偏了带，却绝口不提要自首的事，我把这一幕看在眼中，禁不住心中冷笑，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絮叨，“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啊？什么事？”大板牙语气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默默站起来，凝视着他闪躲的目光，正色道，“很多时候，人在做，天在看，你要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以为女鬼被我打散了，你的厄运就会结束，干过亏心事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活得安宁，欠下的债也是早晚要还的，你能躲过阳世的牢狱之灾，阴司的债，又该怎么躲？”

　　大板牙抖了几下嘴皮，麻木地定格在那里，不说话。

　　我摇摇头说，“我不是警察，你自不自首也跟我无关，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讲完这句话，我不再理会大板牙，缓缓走下了深山。

　　下山这几天，我感触良多，其实鬼魂作孽再大，也比上不人心恶毒造成的后果，这世道，实在太浑浊了。

　　步行到后半夜，我来到了云溪市城郊，沿着主干道走了很远，环顾城市中闪烁的霓虹灯，陡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这两年我在深山潜行，距离闹市实在太远了，已经忘记了在城市中的生活状态，恐怕一时半会也找补不过来。

　　我把手伸向瘪下去的钱包，无奈苦笑，皮包里连一张整钞也摸不出来，再不找工作我可能会饿死，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果然不假。

　　住不起旅店，我只能找桥洞暂居，安心过上了流浪汉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向路人打听到劳务市场，填写了几分简历，最终找了一份泥水匠的活，在一个小包工头手下打杂，连续干了三天。

　　可轮到第四天上工的时候，我提前去了工地，却发现包工头不在，大门被一帮工友堵着，拉起了一张张巨型的横幅。

　　“还我血汗钱！”

　　五个红笔书写的大字，格外刺激眼球。

　　一打听才知道，承包商早就经营不下去了，这工地就是烂尾工程，昨天晚上承包商已经带着小姨子捐款跑路，他这一走，底下那帮包工头倒下一片，我的老板也在其中。

　　愤怒的工友砸坏了门窗，堵着包工头不让他走，事情闹得很大，甚至惊动了警察，等人群散去之后，我在工地的偏僻角落找到包工头，他正一脸苦涩地坐在地上，满脸血污替自己包扎伤口，都是被手下的工人揍的。

　　我走到包工头面前，咳嗽了一声，本想找他结算工钱，不料包工头反倒抱着我嚎啕大哭，说什么家里困难，他也被这个王八蛋承包商给骗了，垫资十几万全都打了水漂，现在被工人打了，连个看病挂号的钱都掏不出来。

　　我于心不忍，把工头带进了附近的小诊所。

　　走进诊所的时候，工头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说小陈，你放心，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会把你的工钱结清的，麻烦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包扎完伤口，我马上陪你去银行取钱去。

　　我苦笑说，“工友，就几百块工钱，还不至于砸锅卖铁，你先看病吧，我在门口等着就行。”

　　这一等，工头愣是在小诊所待了两个小时，我觉得奇怪，主动走进诊所一问，没等我开口，反倒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起来。

　　有个四十多岁、一脸横肉的大妈揪住了我的领口，满口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她指着我的鼻子，对身边看热闹的人喋喋不休地说，“看，就是他！是他送刚才那个病人过来的，这个病人在我们诊所连挂号带拿药的，欠了三百多医药费，之后就扒窗户跑了，这还有没有天理啊，病人看病不用付钱的吗？”

　　什么？

　　我顿时脸都绿了，忙问大姐，工头究竟朝哪个方向跑了。

　　这大姐啐了我一脸，满脸横肉抖动，抓着我不依不挠地尖叫道，“还装，你可真能扯，摆明了你们就是一伙的，病人跑了不要紧，逮住你也行，快把医药费给我……”

　　一群人围着我指指点点，我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急忙苦着脸辩解，说你们搞错了，我跟工头不是一伙的，我只是好心……

　　“呸，这年头哪有什么好心人？快缴费，不然我报警了！”她一脸刻薄，叉腰横眉说。

　　我要是有钱，没准真会给，问题是我本就是过来讨薪的，兜里就剩几块钱零钞，拿什么给工头付医药费？

　　掏不出钱，这大姐更加不依不挠了，嚷嚷着要挠我。

　　我不胜其烦，轻轻推了她一把，这大姐没站稳，一屁股蹲坐地上，撒泼大喊，“打人啦打人啦……看病不给钱还殴打医护人员，快报警……”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要脸，说就说呗，怎么还上手了？”

　　“不行，我得给这个人曝光，赶紧录视频放到网上……这年头人心真是坏透了，这么年轻咋还不要个脸呢？”

　　“别说，我看这小伙子不像坏人，没准真是被冤枉的。”

　　“冤不冤枉关我屁事，有热闹看就行了……”

　　诊所规模不小，十几号病患家属堵在门口七嘴八舌，也不问个青红皂白，齐刷刷掏出手机对着我拍特写，恨不得把摄像头塞进我鼻孔里。

　　我气得胸口发堵，转身要走。

　　“诶，那个小伙子要走了，赶紧拦住他，别让他走！”

　　看热闹的总有几个“热心群众”，立刻把大门堵起来不让我离开，场面闹得不可开交，有人开始推壤我，我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一挥手扫倒了两个好事者，结果这两人不干了，当众丢了面子哪里肯罢休，立刻爬起来找东西上手，我后脑勺挨了一下，忍不住火气还手，诊所医护人员也加入了群殴行列，至少十几个人追着我打。

　　有人追在后面拍照，嘴里大喊，“打……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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