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熄灭的光

江枫和战棠坐在何婉的对面。记录仪的红点平稳闪烁。

何婉出生在一个很有钱，但很冷漠的家庭。父亲需要儿子继承家业，母亲生了两个女儿，她是第二个。她的出生，就是个错误。父母不缺钱养她，但也仅此而已。

“家里很大的房子，很冷的饭菜，和永远忙得看不见人影的父母，以及他们看我时，那种冷漠、失望地眼神。”

从小，何婉就知道怎么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不那么像个“错误”。他剪短头发，穿中性的衣服，沉默寡言。

后来她去国外读书，更自由，也更孤独。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接触了cosplay。对何婉来说，那不只是爱好，那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的保护壳。

躲在那些华丽或奇怪的装扮后面，她可以不是何婉，可以不是何家的二女儿，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一个“男人”。

“我在网上，在一个很小的动漫社群里，认识了曼曼。”提到这个名字时，何婉的眼神亮了起来。

“曼曼的话不多，但每次发的cos照片都特别用心，特别美……是那种来自灵魂的美。她喜欢一个冷门的动漫角色，我们聊起来，发现喜欢的理由都一样，那个角色在绝境里，也努力想要保护心里一点小小的光。”

何婉和王曼曼成了朋友。隔着网络，隔着时差，分享喜欢的番剧，吐槽作业。

王曼曼偶尔会拍窗外的雨，何婉会发公寓楼下半夜的雪。王曼曼知道何婉是女生，但从没在意过。

“她只会说：‘你今天这个造型好帅’，或者‘这个角色的眼神你抓得好准’。”

何婉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她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给予我温暖的人。”

后来，何婉的母亲生了一个儿子，她回国看望，“我告诉曼曼，我要回去了。她特别高兴，说一定要见面。我们约好了时间，地点。我偷偷买了和她喜欢的角色配套的服装，想给她一个惊喜。”

何婉温柔的笑了，好像想起了和王曼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她们在快餐厅聊得很开心，饭后还去公园逛了逛。可很不巧，她们遇见了苏梅。

“我看见一个女生冲了过来，指着曼曼的鼻子骂。骂得很难听，抢男人，不要脸，贱货……曼曼一开始愣住了，想解释，但那个女生根本不听，将手里水瓶的水都泼在她脸上。周围的人都在看……曼曼的脸，一下子全白了。”

“那个女生，就是苏梅？”战棠低声问。

何婉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泪水滑落。

后来，王曼曼跟何婉讲述了她和陈默的事情，何婉也说了自己家里的事。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了，互相安慰，分享着心里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

两个人约好，等她们长大了，就搬去同一个城市，重新开始，过充满爱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正是‘爱’压垮了曼曼。”何婉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毒的冰，“她爸爸，王志国。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把她当私有物一样控制的男人。曼曼偷偷喜欢cos，他骂她不务正业；曼曼成绩下滑，他认为是动漫害的，把她所有相关的东西都没收、砸烂；曼曼心情不好，他说她矫情、不懂事、对不起他的辛苦养育……他像一根绳子，捆着曼曼，把她往完美女儿的模子里按。”

何婉终于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

“她是从家里的楼顶跳下去的。王志国对外说王曼曼是生病。但我知道一切！曼曼都跟我说了！她死了……我的光，没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战棠低头快速记录的手指有些抖。

江枫看着何婉，“所以，你要他们偿命。”

“偿命？”何婉轻轻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他们配吗？曼曼的命，他们死一万次都偿还不了！我要让他们痛苦，让他们得到再失去！”

苏梅夺走了王曼曼的尊严和安宁，那何婉就夺走她的爱人，再让她死在幻觉里；王志国夺走了王曼曼的自由和灵魂。他想要一个乖巧听话、按照他意愿成长的女儿，那他自己去当好了！

她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陈默呢？”战棠忍不住问，声音发紧，“他……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何婉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尖锐，“要不是他！发生在曼曼身上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凭什么曼曼死了，他逍遥快乐？我要他死！身败名裂的死！他就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羊！”

“可陈默死的时候，你连声音都发抖了……”战棠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何婉打断。

“我是怕自己笑出声来！我用手捂着脸，生怕你们看出了！警官，你不是也看不惯他嘛，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何婉恶狠狠的说。

“陈默那封自白书，是你写的？”江枫说。

“当然~”何婉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骄傲，“我写的很好吧，多么真诚的忏悔……人们会相信的，媒体会喜欢的，一个完美的、充满戏剧性的结局，渣男畏罪自杀，多好的头条。”

说完这些，她终于将目光从睡火莲上收回，看向江枫，眼神清澈得可怕。

“江警官，你们很厉害，比我想象的更快。我原本以为，至少可以等到曼曼的忌日后，陈默的事情传遍大街小巷，再来自首……”

“你准备自首？”江枫皱了皱眉头。

“复仇是我活下去唯一的理由。我做这一切，不后悔。曼曼死了，我的世界早就没有光了。做完这些，我才觉得，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现在，你们抓住我了，很好。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她说完，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至极，也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审讯记录仪的红色光点，规律地闪烁着，记录下这平静之下汹涌着无尽悲凉与疯狂的自白。

那束玻璃罩中的紫色睡火莲，在冰冷的白炽灯下，依旧绽放着永恒的美，像一个孤独灵魂，最后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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