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长进
玛丽从书房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莉迪亚坐在茶几前,把那几块料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里昂的纬线密,远东的纹样活,约克郡的羊毛暖”。她像是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得认真,念得欢喜。
玛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些日子,辛苦吗?”
莉迪亚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约克郡的羊毛料子,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把那些苦都咽下去了、然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光。
“有些累。”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站一天,腿肿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有些客人,难应付得很。嫌料子不够滑,嫌颜色不够正,嫌手工不够细。挑了半天,什么都不买。珍娜太太说,这种人最多,不用生气。她们是来学样子的,今天不买,明天也会买。”
她把羊毛料子放下,叠好,放回布袋子里。“可我不觉得苦。能学到这么多东西,是在乡下待着做不到的。在朗博恩,我只知道缎带要挑亮的,帽子要挑新的。我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怎么做的,好在哪儿,不好在哪儿。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凯蒂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莉迪亚把那些料子一块一块叠好,码进布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双白白的、细细的手,现在指尖有了几道针眼印子,可还是细的。珍娜太太说了,摸丝绸的手,不能糙。莉迪a每天用温水泡手,擦羊脂膏,比在朗博恩的时候还仔细。
她忽然开口了。“那到时候学成了,可要让我们的裁缝大师,给姐姐们做些漂亮衣服。”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亮亮的,和以前在朗博恩收到新缎带时不一样。以前是欢喜,现在是另一种。像是被人看见了、被人认可了、被人说“你行”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包在我身上。”她拍了拍那只布袋子。“等我出师了,给简做一条法式绸裙,给伊丽莎白做一件约克郡羊毛外套。给你——”她看了凯蒂一眼,“给你做一条远东丝绸的裙子。牡丹花的。你穿肯定好看。”
凯蒂的脸微微红了。“我又不出门,做那么好的裙子做什么。”
莉迪亚理直气壮地说:“不出门就不能穿好看裙子了?穿给自己看不行吗?”
玛丽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只布袋子上,落在那块浅粉色的法国丝绸上,落在那块深紫色的远东绸缎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莉迪亚还小,趴在她膝上,说“玛丽,我长大了要穿最漂亮的裙子”。现在她长大了,她不只是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她要做最漂亮的裙子。
“莉迪亚,”玛丽开口了。“别忘了给家里写信。母亲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在伦敦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莉迪亚从布袋子里抬起头,看着玛丽,嘴角弯了弯。“母亲是怕你把我拐卖了吧?”
玛丽也笑了。“差不多。她说你再不写信,她就要亲自来伦敦找你了。”
莉迪亚把那块远东丝绸小心地放回布袋子里,拍了拍。“我今天就写。告诉母亲,我在伦敦过得很好。珍娜太太对我很好,客人们虽然难应付,可我不怕。我的手被针扎了好几次,可珍娜太太说了,摸丝绸的手不能长茧,我每天都用温水泡手,擦羊脂膏。我学会了认料子,知道法国丝绸和远东丝绸的区别,知道约克郡的羊毛好在哪儿,知道伦敦西区的裁缝铺用的蕾丝是从哪里来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告诉她,我不会被拐卖的。我在学本事。等我学成了,回去给她做一条最好的裙子。”
凯蒂在旁边轻声笑了。“母亲穿那么好做什么?她又不出门。”
莉迪亚理直气壮地说:“不出门就不能穿好裙子了?穿给自己看不行吗?”
玛丽和凯蒂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只布袋子上,落在莉迪亚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上。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两个姐姐笑,自己也笑了。
她不是那个追着红制服跑的小丫头了。她是莉迪亚·班纳特,珍娜太太的学徒,未来的裁缝。她会在皮卡迪利大街的裁缝铺里,从早站到晚,手指被针扎了一次又一次。可她的手不会长茧,因为要摸丝绸。她每天用温水泡手,擦羊脂膏,比在朗博恩的时候还仔细。
她会把那些料子一块一块摸过去,认过去,记过去。然后有一天,她会做出最好的裙子。给简,给伊丽莎白,给凯蒂,给玛丽。给母亲。给那些她还没见过、可她相信会来的人。
***
平淡的日子没过多少天。
玛丽正坐在书房里写信。笔尖蘸了墨水,刚写下“亲爱的莉齐”几个字。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她想着,该让伊丽莎白来坐坐了。姐妹几个好些日子没聚齐了。
信还没写完,楼下就传来敲门声。很急,咚咚咚的,不像平时那样有节奏。玛丽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埃莉诺已经开了门,门外站着伊丽莎白。
她的帽子歪了,披肩也没系好,一头搭在肩上,一头拖在臂弯里。脸是白的,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跑急了、喘不上气的白。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看见玛丽从楼梯上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
“玛丽。”
玛丽快步走下去,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玛丽把她领进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埃莉诺已经端了茶来,伊丽莎白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着了,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她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约翰的父亲,”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没有熬下去。今天凌晨走的。”
玛丽接过那封信,没有拆。信封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黑边,是丧礼用的那种。她认得那封信的样式。她把它放在茶几上,看着伊丽莎白。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还没到哭的时候。事情来得太急,人还在忙着,顾不上哭。
“葬礼定在三日后,”伊丽莎白说,声音稳了些,可那层稳底下,是脆的,一碰就碎。“约翰让我来告诉你。请你代表娘家人参加。顺便叫上加德纳舅舅和舅母。”
玛丽点点头。“好。”
伊丽莎白站起来,理了理歪了的帽子。她的手在发抖,可她把它压住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好多事。约翰一个人忙不过来。”
玛丽送她到门口。伊丽莎白上了马车,掀开窗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玛丽看见了。那不是求助,不是诉苦,是那种——一个人站在很重的东西面前,知道自己扛得住,可还是想看一眼亲人的光。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的尽头。
玛丽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的湿气。她转身进屋,走到茶几前,把那封白边黑字的信拿起来,没有拆,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旧稿子放在一起。
她走回书房,坐下来。桌上那张信纸还摊着,“亲爱的莉齐”几个字还在那里,墨迹早就干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封信,暂时不用写了。
她想了想。莉迪亚和凯蒂没有见过赫歇尔家的人。葬礼上人多事杂,她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倒是不必参加。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
“凯蒂,莉迪亚,下来一下。”
凯蒂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莉迪亚跟在后面,围裙还没解,手指尖红红的,沾着几根线头。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看着玛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日后有个葬礼,”玛丽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赫歇尔家的。伊丽莎白来过了,请我代表娘家人去。莉迪亚,凯蒂,你们留在家里。”
莉迪亚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凯蒂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有些事不用问。
玛丽转过身,走回书房。她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信。写给加德纳舅舅。字迹很稳,一笔一画,不急不慢。
“舅舅,舅母,三日后赫歇尔家有葬礼,伊丽莎白请我们代表娘家人参加。届时我来接你们。”她写完,把信折好,封口,叫来仆人送出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伦敦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前,把那张没写完的信纸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亲爱的莉齐”,那几个字还在那里。她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等忙完了,我去看你。”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和那封白边黑字的信放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关上抽屉,站起来,吹灭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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