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是朕选了你

赵景曜的衣服虚虚套在身上，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一样，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父皇贵步临贱地，是来看不成器的儿臣吗？”

皇上眼中的光芒微颤，抿着的唇缝依旧透出天子的威严。

沉沉的带着威压的声音落在赵景曜耳畔，“那日你调兵，真的只是想在大婚之日，换掉花轿？”

赵景曜牵开嘴角，露出个干涩的笑。

“父皇心底不是已经有猜想了吗？何必再问？”

皇上：“为什么？”

“作为一个不让父皇满意的儿子，我做什么父皇都瞧不上眼。从前我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后来我明白了，父皇这样看不上我，只是因为你是皇帝。”

赵景曜哂道：“你可以挑剔天下人，包括你的儿子。哪怕他已经是皇储，哪怕他也有自己需要维护的颜面。”

赵景曜抬头看着眼前英明神武的帝王，喃喃问，“那如果我是皇帝，这天下，不也可以任由我做主？”

他直直对上皇上的视线。

这一刻他不再是惧怕君王的臣子，不再是需要恪守言行的太子。

他只是一个在向自己的父亲发泄愤怒的儿子。

皇上：“可你已经是太子了，坐上皇位是迟早的事。”

“你撒谎！”

赵景曜平静的心绪像是突然受到了极大的挑拨，他双目猩红，拍着眼前的桌案蓦地站起。

“你若真的属意我当皇帝，当年在立储之前，就不会将储君的选择交到静王手里！”

“就连孤的太子之位，都是静王施舍而来，若哪天他看孤不顺眼，把孤从皇储的位置拉下来，又有何难！”

“我连个太子之位都留不住，我还如何坐上那把龙椅！”

赵景曜歇斯底里的咆哮回荡在大殿之中。

清清冷冷的月光洒进来，铺陈在冰凉的地砖上，亘古如常地看着皇权之中父子的反目。

赵景曜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皇上在御花园里将一切交给静王定夺的信赖。

然而面对他的愤怒，皇上却淡淡地吐出一句，“当初不是静王选了你。”

赵景曜身体一僵。

皇上平静地说：“是朕。是朕选了你。”

赵景曜：“不可能！那日在御花园，我全都听见了！你让静王选皇储，你只信他！”

“朕的确说过那样的话，但静王从不插手皇权、王储的争议。静王始终没有做任何选择，是朕最终决定立你为太子。”

他年幼丧母，自幼在如太妃膝下长大。

他最懂皇子不受眷顾的凄苦。

在立储之前国子监曾有过一次策论的大考，他看见其余人都恭维在二皇子身边  ，夸赞景明的策论如何犀利独到。

唯有景曜一人坐在人群之外，认真地拿过一张宣旨，细细记下那些被太傅夸赞过的论述，又拿朱笔在自己策论的不足之处批批改改。

他看到了。

这个一直以来不被人在意的皇子，是他的父亲最先看到了他。

那时候皇上心中便泛上一股酸酸胀胀的疼，他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而那时的自己恰与那日景曜的身形重叠。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最引以为傲的孩子，他不希望另一个孩子也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纵然知道景曜未必是最聪明的那个，他依旧选了这个孩子。

那是他身为帝王做出的唯一一个，带着私心的选择。

浸润了舐犊之情的选择。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

景曜的确不适合当太子，他敏感，自卑，傲慢。

从前那份在角落里沉默完成太傅功课，希冀能多通达一点的孩子，终究被太子的光辉无情杀死。

赵景曜的身影晃了晃，咬牙道：“你骗我……”

皇上眉心一拧。

“朕何须骗你。”

他贵为九五之尊，这天下尽是他掌中之物。

赵景曜如今也全无反抗之力，还有什么值得他骗？

月光照在赵景曜的身上，衬得他的笑越发凄凄惨惨，“就算如此，对你而言也永远只有静王值得倚仗，值得信赖。你又何曾在乎过我这个儿子？”

“朕纵容静王随意行事，那是因为他将来无需执掌江山，他只需要当他的快活王爷就够了。可你不同。”

皇上的声音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

“为君者，岂能因为一己私欲行事？政务系着万民生计，岂能有一丝错漏？你怪朕对你没有慈父之心，可朕不仅是你一人的父皇，更是天下万民之父！”

罚得重，是希望他长记性。

罚得很，是希望他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上位者的一个疏漏，一个丁点大的错误决断，都可能让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百姓的肩膀太薄，承担不起帝王手中笔墨任何一个字的重量。

可这些，赵景曜终究没有领悟。

他只在乎他被驳斥的颜面，他只想到自己雨夜跪地的凄惨，却忘了因为他那一张批错的奏疏，前线三万将士险些被俘。

皇上失望道：“帝王这担子太重了，你担不起。”

赵景曜的眼眶猩红了一片，“那谁能承担？赵景明吗？也对，二皇子待人亲和，浸润墨香，最像父皇……”

顿了顿，他倏然笑了起来，“只怕，他也未必干净，未必能满足父皇对一个皇储的期待。”

皇家长大的孩子，能有几个真正干净。

他赵景明就能例外吗？

发泄完心中多年的愤懑，赵景曜平静问道：“父皇如今又想如何处置儿臣？像杀了舅舅一样杀了我？还是让儿臣像母后一样自缢？”

皇上唇缝一抿，眉间拢起的小山沉甸甸地压着帝王浓眉下日渐枯涸的深潭。

“朕不会杀你。”

赵景曜怔了怔，“为什么？”

皇上沉声道：“因为你是朕的孩子。今后不会再有人踏足安宁宫，你便在这里度过你的余生。”

赵景曜的拳头蓦地攥紧，一个废太子被永囚安宁宫，这比杀了他还不如！

“你该杀了我的！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脑海里的痛楚再次袭来，赵景曜又要发狂，但这一次杨勤及时带人冲了进来。

两个侍卫死死擒着赵景曜，不让他上前。

皇上最后看了他一眼，“日后废太子一应用度，参照皇子供给。非朕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那是作为一个帝王，能给与赵景曜的最后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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