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十六岁

暖暖已满十六岁。

身形愈发高挑，眉眼彻底长开，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幼时那张圆软饱满的脸蛋，如今线条清隽分明，眉黛如画，眼波清亮，分明是俞浅浅年少时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齐旻独有的那份执拗与倔强。巷里街坊常说，齐家这姑娘，比寻常男儿还要英气果敢。暖暖从不在意旁人议论，依旧我行我素，活得自在洒脱。

她性子依旧跳脱不羁,骑马、射箭、练剑，样样不落,马厩里那匹枣红骏马，是齐旻在她十二岁那年赠予的生辰礼，性子暴烈难驯，旁人近前便扬蹄嘶鸣，唯独对暖暖服服帖帖。每日天刚破晓，她便策马出城，在官道上纵情驰骋几圈，归来便在院中练剑。箭术也未曾荒废，庭院里立着箭靶，她挽弓搭箭，一箭接着一箭射出，十支箭里总有八九支正中靶心。齐旻常立在一旁静看，偶尔颔首赞许，偶尔沉声提点一句：“手腕再压低几分。”  她闻言稍作调整，下一箭便愈发精准。俞浅浅时常倚在檐下，望着院中练剑的女儿，剑光流转生辉，乌黑的发辫随动作肆意飞扬。她恍惚间忆起自己十六岁那年  ——  彼时初入王府，懵懂无措，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跪地之时，目光只敢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暖暖与她全然不同，这姑娘，什么都敢尝试，什么都不畏惧。骑马要选最快的烈马，射箭要瞄最远的靶心，练剑更是要缠着宝儿一较高下。宝儿早已刻意相让，她却满心不悦，非要对方拿出真本事较量。宝儿被她缠得无计可施，只得认真应对，不过三招，便将她手中长剑挑飞。暖暖拾起剑，满脸不服：“再来！”

宝儿轻笑：“你打不过我。”

“打不过也要打！”

望着她这副倔强模样，宝儿忽然想起父亲年少时的身影，眼底笑意更浓：“好，再来。”

登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世家公子、书香子弟、商贾才俊，乃至几位武将家的郎君，都托着媒婆上门。媒婆三番五次造访，捧着庚帖，将各家子弟夸得天花乱坠。可暖暖一个也没瞧上。俞浅浅问她缘由，她直言不讳：“他们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娶我？”

俞浅浅又好气又好笑：“娶妻是为相守度日，又不是擂台比武。”

暖暖依旧固执：“那也不行。没真本事，如何护得住我？”

俞浅浅望着女儿，忽然想起当年的齐旻  ——  也是这般心高气傲，旁人皆不入眼，独独认定了她。她温声笑道：“那你心中想要什么样的人？”

暖暖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像爹爹那样的。”

俞浅浅微微一怔。

“能征善战，能护住家人，会笨拙地给我扎辫子  ——  虽说扎得难看至极；会学着包饺子  ——  虽说包得歪歪扭扭像包子；会讲睡前故事  ——  虽说讲得平淡无趣。可他愿意学，什么事都愿意为我们学着做好。”

俞浅浅听着，鼻尖骤然发酸。这孩子，平日里的点点滴滴，竟全都记在了心里。

不远处劈柴的齐旻，恰好将这番话尽数听入耳中。高举的斧头顿在半空，那句  “像我爹那样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心底。他怔了片刻，随即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俞浅浅缓步走到他身旁：“听见了？”

齐旻颔首：“嗯。”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咱们闺女，要找个和你一样的人。”

齐旻沉吟片刻，认真道：“怕是不好找。”

俞浅浅忍俊不禁：“为何？”

“像我这般的，世间仅此一个。”

她笑得更甚：“脸皮倒是越发厚了。”

齐旻也笑：“实话罢了。”

当夜，齐旻将暖暖唤至院中,父女二人坐在井边青石上，沉默许久，齐旻率先开口：“暖暖，你究竟想寻个什么样的人？”

暖暖不假思索：“像爹爹这样的。”

齐旻望着她：“像我这样的，可遇不可求。”

暖暖弯眼一笑：“那便不找了。”

齐旻微怔。

暖暖抬眸望向明月，语气轻快：“我一个人也很好。骑马射箭练剑，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自在得很。”

齐旻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光亮，看着她唇角飞扬的笑意，忽然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亦是这般孤身一人，无畏无惧。可如今他有家，有妻，有宝儿，有念安，便不愿女儿独自闯荡。他轻声道：“会找到的。”

暖暖疑惑：“爹爹如何知晓？”

齐旻望向明月，语气温柔：“因为你像你娘,你娘也曾无所畏惧，终究还是等到了我。”

暖暖怔怔地看着父亲，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那我便等着。”

暖暖在巷中早已名声在外，别家少年都不敢轻易招惹她，皆因她剑法利落。不知是谁给她取了个外号  ——“小将军”。暖暖听了甚是欢喜，跑回家跟齐旻炫耀：“爹，他们都叫我小将军。”

齐旻看着她：“很开心？”

暖暖用力点头。

“可知将军是做什么的？”

暖暖思索道：“惩治坏人。”

齐旻轻笑：“还有呢？”

“守护想守护的人。”

齐旻郑重颔首：“记住这句话。”

暖暖牢牢记在了心里，一辈子都未曾忘却。

俞浅浅时常暗自思忖，暖暖日后究竟会嫁与何等样人。她实在想象不出，这般英气飒爽、文武皆通的姑娘，寻常男子根本降不住。可她也从不心急，孩子还小，不必强求。齐旻更是淡然，总说：“急什么，她开心便好。”

俞浅浅打趣他：“就不怕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齐旻坦然道：“嫁不出去，便留在家里。”

“你舍得？”

齐旻看向身旁的妻子，眼底满是温柔：“自然舍不得。”

俞浅浅靠入他怀中：“那你还由着她做女将军？”

齐旻轻轻揽紧她：“她欢喜，便比什么都重要。”

那日傍晚，暖暖策马从城外归来。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将身影拉得颀长。一身利落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英姿勃发，意气风发。路过巷口时，几个少年见了她，纷纷避让。暖暖扬唇一笑，策马扬鞭，清脆的马蹄声在巷中悠悠回荡。归家后，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阿九，便蹦蹦跳跳跑进院内：“爹！娘！我回来了！”

俞浅浅从屋中走出：“想必饿了，快开饭。”

暖暖净手落座，念安立刻跑过来，趴在她腿上撒娇：“姑姑，你又去骑马了？”

暖暖揉了揉他的发顶：“嗯。”

念安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我也要骑！”

“等你再长大些，姑姑便教你。”  暖暖温声应道，念安顿时喜笑颜开。

一家人围坐一桌用饭，其乐融融。宝儿细心为苏晚夹菜，苏晚耐心给念安喂饭，小家伙吃得满嘴饭粒。暖暖给俞浅浅布菜，俞浅浅又往齐旻碗中添菜，看着堆得满满一碗的饭菜，齐旻失笑：“你们这是做什么？”

宝儿笑道：“孝顺父亲。”

暖暖也跟着附和：“还有我。”

齐旻看向女儿，故意逗她：“你若真孝顺，便趁早寻个女婿回来。”

暖暖瞬间脸颊泛红，娇嗔道：“爹！”

满院欢声笑语，伴着月色，温柔了岁月。

夜深人静，暖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爹娘的话语，还有自己那句  “像我爹那样的”。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她翻身望向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期许：那个人，此刻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是否也同她一般，望着同一轮明月？

她不知答案，可心底却无比笃定,就像爹爹说的，总会遇到的，总会找到的。

念及此处，她安心一笑，渐渐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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