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辨墨迹苍牙擒暗谍,观阵势铁门掀血战
残垣断壁,碎砾荒茅。
马不六提了硬弓,引着军卒循着那灰鸽腾空的去处,一头扎进废墟深处。
周起立在城墙残垛之上,把那张细长纸条递与身旁的陈醉。
陈醉接了纸条,只把那蝇头小楷扫了一眼,便道:“是锦国细作干的勾当。北方诸国只有锦国用宁字,看这言辞口气,此前已向锦国报送了天狼奇兵的动向。”
不多时,马不六大步奔回,身后十数个军卒押着十二条汉子,多是周起赶往苍牙堡时,路上收拢的溃军和边民。
马不六上前禀道:“大人,拿住十二个行迹可疑的人。那处废墟偏僻,少有人走动,我已扩了搜捕的圈子,细作必在其中,断然走不脱。只是搜遍了身,没见着纸笔和物证。”
周起目光扫过那十二人,肃然道:“你们当中,藏着一个锦国细作。”
十二条汉子都垂着头,无人敢接话。
唯有两个穿巡防营号衣的兵士抬起眼,望着周起,满脸都是冤枉惶恐。
周起走下石阶,喝道:“都把手摊开!”
十二人依言都伸出手来。
周起挨个走过去看,只见每一双手都沾满了搬运土石的黑灰泥垢,掌心粗糙,指甲缝里塞得满是脏污。
周起直起身,眸色微凉:“伪装得倒也周全。”
说罢转身走回高台之上。
马不六凑近半步,手按刀柄,低声道:“大人,不如全杀了,以绝后患?只是里头有两个,是咱们巡防营的旧弟兄。”
陆迁上前一步,禀道:“大人,这两个弟兄标下都认得,平日里本分老实,上阵杀敌绝不含糊,断不是细作。”
周起扫了一眼,这两个人他也认得,都是跟着他从鬼愁涧那战杀出来老兄弟:“人头好砍,军心难聚。没见着真凭实据,连自家弟兄都一并宰了,日后谁还敢把后背交出来?”
周起眼前不知怎的,又闪过苍牙堡街巷里那些烧焦的尸身。
那些人死在他的算计里,他认。
可若连眼前这两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旧卒,也因一句“可疑”便被一刀剁了,那这巡防营,往后便不是军队,而是一窝随时会互相啃咬的野狗。
他可以狠,却不能乱狠。
他垂下眼帘,将指尖捏着的那张细长纸条轻轻抖开,目光重新落在那蝇头小楷上。
陈醉在一旁看他这般笃定,笑道:“大人莫非已有妙计?”
周起望着台下众人:“能在这等窄纸上写一手蝇头小楷,定是个拿惯了笔的。陈醉,你从这纸条上挑十五个不同的字,打乱了写在一张白纸上,再挑五个笔画繁杂的字,混在里头。”
又转头吩咐亲卫:“去取营里夜不收写密报用的雀舌笔来。”
陈醉会意,拿到笔后,提笔蘸了墨,在麻纸上先写下十五个字:一、不、日、牙、出、半、未、东、有、全、军、州、后、明、前。
稍顿了顿,又在里头穿插了五个字:疆、遠、泌、壑、巍。
陈醉吹干了墨迹,双手递与周起。
周起目光扫过,指着那 “泌” 字道:“这个字,笔画是不是少了些?”
陈醉笑道:“大人,这个字,笔画刚好。”
周起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中的麻纸,居高临下望着那十二人,喝道:
“你们一个个上来,从这二十个字里,任选五个字照着写。本将要核验笔迹。每人限二十息,写不完的,或是写错笔画的,都按故意装不识字的细作论处!”
亲卫当即搬来一张矮案,铺开纸笔。
头一个兵卒上前,握笔的架势极是生硬,手抖个不住。
陈醉立在案旁,喝道:“快些!二十息可不长!看你这握笔的模样,莫不是装出来的白丁?”
那兵卒满头大汗,勉强画了 “一、不、日、出、半” 五个字,慌忙退到一旁。
第二个上前。
陈醉凑过去,眼盯着笔尖,冷笑道:“你这字写得倒端正,这转折的力道,跟密信上的字迹倒有几分神似,莫非就是你?”
那人手一哆嗦,一团墨汁滴在纸上。
陈醉又喝道:“快写!磨蹭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
十二个挨个轮换上前,被陈醉一番言语催逼,个个都满头大汗。
多数人为了不出错,都挑了 “一、不、日” 这类笔画最简的字来画。
十二人都写罢。
陈醉把十二张纸收了,递到周起前。
其中一张纸上,赫然写着:一、未、遠、泌、疆。
陈醉指着那张纸,道:“大人请看,就是这厮了。”
周起只看了一眼,抬手指向人群里一个穿破旧皮甲的汉子,那是入苍牙堡前,在林子里收拢的一名右路军溃兵,喝道:“你,出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卫当即上前,把那溃兵从队列里拽出来,按在周起面前。
周起断然道:“你就是那细作。”
那溃兵挣了一挣,梗着脖子喝道:“我不是!大人凭甚定我是细作!”
周起走下台阶,面无表情道:“嘴倒挺硬。旁人写字,都挑密信上原有的、最简单的字,唯独你,写了三个密信上没有的字。你写密信中有的‘一’、‘未’两个字时,笔画歪歪扭扭,活像个不识字的白丁,却能把‘疆’这么繁杂的字,一笔不差写出来,这是何道理?”
那溃兵转头看向陈醉,嘶声道:“是他方才在耳边催命!说写简单字的就是细作!我怕被当成细作,才硬着头皮照葫芦画瓢,描了这个‘疆’字!”
周起 “呛啷” 一声拔出腰间藏锋刀:“旁人写字,眼里只有字。你挑字时,眼神却像在满地陷阱里找活路,当本将看不出来?”
那溃兵咬着牙,叫嚷道:“大人不公!只凭画对一个‘疆’字,便定我细作之罪?!”
陈醉轻笑一声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连‘泌’字的笔画都没写错。粗人写‘必’字,都是先画个‘心’,再加一撇。而你在我百般催促、心神大乱之下,不单能手腕悬空、指腹轻拢,还能本能地写对‘必’字正统的笔顺:点、卧钩、点、撇、点。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溃兵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
他下意识想把右手往袖中缩,可手腕刚动,便被旁边亲卫一把按住。
周起上前一步,握住那溃兵的左手。
右手刀光一闪,藏锋的刀尖顺着他左手小指的指甲缝狠狠一挑。
“啊 ——!”
一声惨叫,一枚带血的指甲盖当场翻飞出去。
周起面容森冷,喝道:“你骨头硬吗?”
那溃兵冷汗直冒,身子死命挣扎,嘶声道:“大人冤枉……”
周起把刀尖抵进他无名指的指甲缝里:“你能写这一手蝇头小楷,这双手平日里定是养得极好。不知拔光了你十指的指甲,你这手还能不能拿得稳雀舌笔?说!还有几只鸽子?”
那溃兵死咬着牙,浑身颤栗。
周起手腕微压,刀锋向上一剔,那无名指的指甲当场齐根剥离。
“啊!” 溃兵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嚎,“没有了。”
周起刀尖又移向他的中指:“看来是认了。你除了这十根手指,还有十根脚趾,你还有十八次机会,慢慢说。”
那溃兵喘着粗气,终于绝望出声:“还有…… 两只。”
周起转头看向马不六:“带他去找!”
周起转身收刀,冷眸缓缓扫过剩下的十一人:“你们当中,可有他的同党?”
十一人个个面如土色,慌忙连连摇头。
周起再问:“最好是没有。若是稍后审他,被他反咬出来,下场可就没他这般痛快了。”
十一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瓦砾,不敢作声。
周起挥了挥手:“都滚吧。”
十一个人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退下。
那两个巡防营旧卒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过身来,冲着周起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得见了血。
“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本将不杀你们,不是本将心软,是因为你们还没犯该死的罪。滚去干活,再敢误事,一样砍。”周起道。
两个旧卒眼眶通红,爬起来便往城内奔去。
待众人散去,周起看向陆迁,吩咐道:“派人盯住这十一个人。今夜的防务,故意松些,给他们留个逃跑的空子。哪个敢趁夜跑了,就地格杀,不必回报。”
不多时,马不六提着两个竹笼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灰布包袱,上前禀道:
“大人,找到了!两只活鸽子,配好的信粮,密写用的雀舌笔、细墨丸、空心竹筒,还有两卷裁好的细麻纸。都在这里!”
周起看了看那灰布包袱,吩咐道:“带下去,再细细审问。留着他的右手,我还有大用。其余的,看他表现如何。”
周起转头看向陈醉:“说说看,这两只鸽子如何用?”
……
平津城东北八十里,铁门岭外。
锦国大营,中军主帐之内。
帐内铺着青竹席,几缕暮春的暖风,顺着帐帘缝隙透了进来。
大帐正中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个汉子。
此人身形修长清癯,面皮白净,蓄三绺黑须,身穿细鳞锁子甲却气质雍容。
正是锦国平南王纥石烈・术鲁。
“报 ——!”
一名锦国斥候满身尘土,大步冲入帐内,单膝跪地,高声禀道:
“禀王爷!前方军情急报!宁朝右路军突然变阵,对着我军前阵发起了决死反击!韩岳的总兵大纛,已经推到了宁军前沿!”
帐内几个锦国将领听了,个个面露惊愕。
一员副将跨出一步:“韩岳莫不是失心疯了?他向来用兵如龟,专凭厚阵死守,如今竟弃了防线,把帅旗推到刀锋之前,莫非要与我军决一死战?”
纥石烈・术鲁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疯。” 术鲁站起身,走下王座,“他这是被逼上了绝路。”
术鲁大步走到木架前的沙盘边,盯着铁门岭的方位:
“我已收到密报,天狼人那支奇兵昨夜便入了平津,想必现下已经绕到了韩岳的身后。韩岳自以为把总兵大纛推到前线,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就能唬住本王,逼本王生疑退却,好给他争出变阵回防的时辰。”
那副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老匹夫是在虚张声势!王爷,咱们如今该如何行事?”
“虚张声势?” 纥石烈・术鲁眸含鄙薄,轻轻一笑,“他韩岳既然想做困兽之斗,本王便成全他!”
说罢转过身,扬声传令:“传本王将令!全线出击!把韩岳拉出来的人马,全数给我吞掉!半步也不许他退回去!”
术鲁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帐帘,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狞声道:
“今日,本王便要在这平津旷野上,把韩岳的血,给彻底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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