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分红一百一!大柱激动买银镯
三月十一,天刚蒙蒙亮。
陈江海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炕上被子叠得四方四正。小宝还在里头缩着,睡得呼哧呼哧的。拼音本和那支新得发亮的绿色铅笔,并排搁在枕头边。
灶屋里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动静,水壶也烧得咕嘟响。
陈江海翻身下炕,脚踩在砖面上,地龙的余温烘着脚心。
他套上棉袄挑帘出去。楚辞正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搅和着锅里的白粥。
“醒了?”楚辞头也没回。
“嗯,几点了?”
楚辞抬腕扫了眼手表:“五点四十。”
“起这么早?”
“睡不着,脑子里全过着今天的事。”
她把铁勺一搁,转身从后头竹篮里拎出条黄花鱼。
一斤出头的个头,金灿灿的鳞片在晨光里直晃眼。
“张叔公那条,我挑好了。”
陈江海凑过去瞅了眼。
鱼身完整,鳞片顺溜,鱼眼透亮,腹部干净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条品相,放金陵饭店妥妥的顶尖档。”
楚辞扯过一块湿布把鱼裹上,外头又套了层干净油纸。
“给张叔公的,总不能比卖出去的差。”
陈江海接过来掂了掂:“一斤二两?”
“一斤一两八,我拿秤过过了。”
陈江海乐了,把鱼搁在八仙桌上:“吃完饭我先送过去。”
楚辞盛出两碗白粥,又切了碟咸菜疙瘩端上桌。
“纸条上那六件事,你打算怎么排?”
陈江海拉开条凳坐下,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先送鱼,顺路去大柱家把分红和洗桶的事交代了。回来接你去李婶家结工钱。然后我去找陈富贵问挂靠,完了直接去县城找王德发,顺道把你那鞋买了。”
楚辞盘算了一下。
“李婶那边我自己去,你别耽误工夫。”
“行。”
“鞋的事记住了没?”
“三十六码,软底皮面,好看不贵。”
楚辞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昨晚随口说的,我怕你今天出门就忘。”
“忘不了。”
她低头喝了两口粥,又抬起头补充:“别买那种硬邦邦的牛皮底,走路硌脚。要底子软的,踩下去有弹性的。”
“知道了。”
“颜色别太深,黑的行,深棕也成,千万别买灰的。”
“好。”
“鞋面上要是有花纹更好,但别太花哨,素净点。”
陈江海放下碗,直勾勾看她:“你要不跟我一块去?”
楚辞摇头。
“我得在家盯着小宝写字,还得去李婶那。你眼光不差,照着挑就是了。”
陈江海几口把粥喝干净,站起身:“那我走了。”
“等一下。”
楚辞从围裙兜里摸出三毛钱搁在桌上。
“这是李婶的工钱,我待会儿送去。你兜里钱带够没?”
陈江海拍了拍裤兜:“带了二十块散的。”
“够吗?鞋钱加上去县城吃饭喝水。”
“够了,十来块钱的鞋,剩下的绰绰有余。”
楚辞点点头,把那三毛钱收回兜里。
陈江海拎起桌上裹好的鱼,出了院门。
天色已经亮开,东边的云被朝阳染成淡橘色。海风从村口方向灌过来,带着股咸湿的腥气。
大清早的,土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张叔公家在村西头靠山脚,三间老瓦房,院墙矮矮的,门口杵着棵歪脖子枣树。
陈江海走到门口时,张叔公已经坐在门槛上了。
老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手里捏着旱烟管,正眯着眼瞅远处的海面。
听见脚步声,他把烟管从嘴里拔出来:“来了?”
“来了,叔公。”
陈江海把油纸包递过去:“昨天说的顶尖货,给您送来了。”
张叔公接过去,没急着拆,先在手里掂了掂:“一斤出头?”
“一斤一两八。”
张叔公这才慢慢揭开油纸,露出里头裹着的湿布。
他掀开湿布一角,低头瞅去。
老人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盯着鱼身看了好几秒。
“这鳞片……”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鱼背顺着往下捋了一把。
“顺溜,一片没翘。”
陈江海站在旁边没吭声。
张叔公又把鱼翻过来,瞅了眼鱼肚子。干干净净,白得发亮。
“这鱼,你媳妇挑的?”
“她挑的。”
张叔公把湿布重新盖好,油纸包严实,搁在膝盖上:“我打了一辈子鱼,活到六十八岁,头一回见人把鱼伺候成这样。”
陈江海笑了笑:“楚辞说了,给您的总不能比卖出去的差。”
张叔公拿烟管磕了磕门槛,吧嗒抽了一口:“你媳妇这话说得在理。”
他吐出一口白烟,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海面:“江海啊,你这趟去省城,卖了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块。”
张叔公的烟管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动静。
“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
张叔公把烟管从嘴边挪开,盯着陈江海看了好几秒:“一趟?”
“一趟。”
他低下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条鱼,又望向远处的海。
“我年轻那会儿,一年到头打鱼,碰上好年景,也就挣个百来块。”
他把烟管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你小子,了不得。”
陈江海蹲下身,跟老人平视:“叔公,初十三我还要出一趟海,鱼汛窗口还剩几天?”
张叔公仰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海面上的云层:“昨天傍晚我看了,西边的云走得慢,风向没变。”
他吧嗒了两口烟:“初十三出去,初十四回来,没问题。十五六以后就不好说了,春汛尾巴了。”
“那就定初十三。”
张叔公点点头:“去吧,忙你的去。”
陈江海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叔公,这鱼清蒸,水开了上锅,六分钟,不能多不能少。”
张叔公不耐烦地挥了挥烟管:“我打了一辈子鱼,蒸条鱼还用你教?”
陈江海笑着走了。
出了张叔公家,他拐上村中间的土路,直奔大柱家。
大柱家在村东头,离陈江海家不远,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晾着几张破渔网。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劈柴的动静。
咔嚓、咔嚓,一下接一下,又沉又闷。
陈江海推开院门,大柱正光着膀子在院中间劈柴,后背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着,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听见门响,大柱回头一看,随手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海哥,这么早?”
“有事跟你说。”
大柱抓起搭在院墙上的旧汗衫,胡乱擦了把脸走过来:“啥事?”
“两件。”
陈江海靠在院门框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件,分红。这趟省城卖了三千三百九十块,九大金刚抽三成,一千零一十七块,每人一百一十三。”
大柱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汗衫攥在手里忘了放下。
“一百一十三?”
“对。”
“上趟不是一百零九吗?”
“这趟鱼多,单价没变,总数上去了。”
大柱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海哥,这钱……啥时候发?”
“等初十三出海回来,一并结。”
大柱连连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行,我等着。”
陈江海看着他那副乐呵样,接着交代第二件。
“桶,今天得洗。三十二个桶全拉出来,碱水刷一遍,清水冲两遍,倒扣晾干。下午灌水七成,明早运去肉联厂冻上。”
大柱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正经神色:“跟上回一样的流程?”
“一样。楚辞写了纸条,你照着来。”
“纸条呢?”
“在楚辞那,你待会儿去我家拿。”
大柱应了一声:“海哥,这趟出海还是四条船?”
“四条船,老阵容。初十三下午出发,初十四回来。”
“成,我去通知老憨他们。”
“你跑一趟,顺便把分红的数透给他们,让大伙心里有个底。”
大柱搓了搓手,眼睛发亮:“一百一十三块,我媳妇知道了得乐疯。”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你媳妇昨天帮我看了一天小宝,回头我让楚辞给她带点东西。”
大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看小宝又不费事,那孩子省心得很。”
陈江海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去吧,桶的事今天必须办妥。”
“放心吧海哥。”
陈江海转身出了院门,往自家方向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大柱的喊声:“海哥!”
他回头。
大柱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旧汗衫,嘴角咧得老高。
“一百一十三块,我……我想给我媳妇打个银镯子。”
陈江海站在土路上,看着他:“买。”
“真买?”
“你自己挣的钱,想买啥买啥。”
大柱咧着嘴重重点了下头,转身跑回院里。
陈江海听见院里传来斧头重新劈进木墩的闷响,紧接着是大柱压着嗓门跟他媳妇报喜的动静。
他没再细听,转身往家走。
太阳这会儿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土路上,晒得人背上暖烘烘的。
走到院门口,楚辞正站在那,手里捏着那张写了六件事的纸条。
“送完了?”
“送完了。张叔公说初十三出海没问题,窗口还在。”
“大柱那边呢?”
“通知了,分红和洗桶都交代清楚了,他去通知其他人。”
楚辞把纸条翻过来,拿铅笔在第一条和第三条后头各画了个勾。
“行,那我去李婶家。”
“去吧,我换身衣服就去找陈富贵。”
楚辞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迈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鞋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她转身往村南头李婶家方向走。
陈江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右脚那只旧皮鞋的后跟,在阳光下薄得快要透光。
他把这画面记在心里,转身进屋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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