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冲动

五月的霍格沃茨，城堡外的苏格兰高地终于褪去了冬日的枯黄，染上了一层新绿的、生机勃勃的底色。黑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泽，远处的禁林郁郁葱葱，在风中涌动着深沉的绿浪。

城堡内部，那种自二月份赫敏石化事件以来一直笼罩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似乎也随着季节的流转，在慢慢地、不情愿地消散。

没有再发生新的石化事件。

几个被石化的同学依旧僵硬地躺在医疗翼最里面的病床上，像沉默的、令人不安的雕像。但至少，没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学生们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开始微微松弛。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声，不再总是围绕着“密室”和“继承人”，开始重新出现关于魁地奇、考试、和暑假计划的讨论。

但规定没有解除。

晚上六点前必须回到公共休息室，上课必须有教授陪同，禁止夜间活动——这些在二月份宣布的、近乎军事化管理的规定，依旧像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个学生身上。城堡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教授们巡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机械的秩序感。

金妮，这个一年级的小女孩，是少数几个对“平静”感到不安的人。

从十二月份和西尔维娅在黑湖边那次谈话后，她的恐惧确实缓解了许多。姐姐平静的语气、清晰的逻辑、和那句“邓布利多会处理”的保证，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安抚了她因为“密室”和“蛇怪”而夜不能寐的神经。

但她依旧在意一件事。

艾琳娜·弗林特。

那个偷走了西尔维娅日记本的斯莱特林新生。

金妮从西尔维娅那里知道了整件事的轮廓：一本“能回答问题”的日记本，属于西尔维娅，但被艾琳娜偷走。西尔维娅将事情报告给邓布利多，艾琳娜被叫去谈话，但矢口否认。现在日记本也消失了。

而西尔维娅对金妮的警告，清晰而冰冷——“远离她，金妮。不要和她单独相处，不要接受她的任何东西，如果她接近你，立刻离开，告诉我或珀西。”

金妮记住了。整个学期，她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艾琳娜。在走廊里看到那个总是低着头、像一抹沉默阴影的女孩，她都会立刻绕道，加快脚步离开。

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情绪，在金妮心底缓慢地滋生、发酵。

愤怒。

为西尔维娅感到的愤怒。

她的姐姐，那个永远能处理好一切的西尔维娅，居然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偷走了重要的东西。而那个小偷，在邓布利多面前撒谎，之后依旧在城堡里自由行走，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这不公平。

金妮是韦斯莱家最小的孩子，是家里唯一的小女儿，被父母和哥哥们保护得很好。但她骨子里，流淌着格兰芬多的血液——勇敢，冲动，对不公之事有着本能的愤怒。

她想要做点什么，至少为西尔维娅出口气，教训一下艾琳娜。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五月的一个傍晚。

金妮在礼堂和室友们一起吃完晚餐，因着明天就是周末，气氛稍显轻松。她和朋友们说笑着走出礼堂，在门厅分开，独自一人走向通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楼梯。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石砌地面上投下斑斓而温暖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晚宴残留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青草与晚花的甜味。

她步伐轻快，脑子里盘算着明天是去湖边晒太阳写作业，还是找机会练习一下新学的咒语。转过一个拐角，踏上另一段楼梯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金妮的脚步顿了顿。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来自楼梯侧面一条僻静、少有人走的岔道走廊。那里光线昏暗，堆着些废弃的桌椅，平时很少有人去。

格兰芬多的好奇心和金妮天性中的善良同时被触动了。是谁在那里哭？是哪个年级的同学遇到了麻烦？或许是皮皮鬼又捉弄人了？

她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袍子口袋里的魔杖——只是以防万一，她告诉自己。

岔道走廊里更暗，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些许昏黄的天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哭泣声更清晰了，是从一堆歪倒的盔甲后面传来的。

金妮小心翼翼地靠近，心脏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加速。她绕过那堆锈迹斑斑的盔甲，然后，看到了蹲在角落里的身影。

黑色的头发，斯莱特林的墨绿校袍，瘦小的肩膀因为抽泣而轻轻耸动。

是艾琳娜·弗林特。

金妮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所有的警惕、愤怒、以及“要教训她”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出乎意料的脆弱场景冲击得有些模糊。艾琳娜在哭？那个偷了东西还撒谎的艾琳娜，躲在这里哭？

“……我只是想和她一样厉害……我只是想让马尔福注意到我……求求你，放过我……”

金妮听见艾琳娜哭着说，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褐色的本子。

那是维娅的日记本。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蹲着的女孩浑身一颤，哭泣声戛然而止。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转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下，金妮看到了她的脸。苍白，布满泪痕，头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但让金妮瞬间感到脊背发凉的，是那双眼睛。

艾琳娜的眼睛，在看到金妮的一瞬间，亮了。

不是惊喜，不是获救般的明亮，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光。像是深潭里突然点燃的两簇幽绿鬼火，空洞，狂热，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所有的泪水、脆弱，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嘴角向上扯动，拉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完全不像笑容的弧度。

“鲜活的……灵魂……”  一种几乎狂热的声音从艾琳娜口中发出，嘶哑，低沉，完全不像她刚刚那种细弱蚊蚋的嗓音，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令人牙酸。“他……一定更喜欢你……对……更年轻，更纯粹……把你……献给他……我就能……解脱了……”

金妮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恐惧，最原始、最冰冷的恐惧，像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噬咬。她听不懂那些破碎、诡异的话语，但那双眼睛里的恶意，那声音里非人的嘶哑，那完全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跑！

大脑在尖啸。

但她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原地，冰冷，沉重，无法移动分毫。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艾琳娜，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以一种违反人体关节常理的方式，猛地从蹲姿“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只在金妮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冰冷、带着铁锈和某种甜腻腐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金妮最后看到的，是那只朝她面门伸来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甲尖长，泛着不祥的、暗沉的光泽。

然后，那只手，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上。

没有疼痛。

只有一股极致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顺着那一点接触，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黑暗。

无边无际、沉重粘稠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瞬，她仿佛听到那嘶哑的声音满足地、贪婪地低语：“……多么完美的容器……”

随即，是永恒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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