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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未尽曲


——一切还没有结束

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瓦伦缇娜站在霜狼关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草原。

雪已经化干净了,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铺到天边。风还是凉的,但不再是冬天那种割骨头的凉,而是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凉,吹在脸上有一种清爽的触感。

她的左臂吊在胸前——苍原决战时她用左手抓住了阿尔斯楞的刀刃,伤口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愈合。军医说肌腱断了,就算长好了,这只手也再拿不了重物。她说够了。右手还能拿剑,够了。

椋莺从城墙下面跑上来,穿着一件嫩绿色的棉布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是艾格尼丝生前做的最后一批衣裳之一,莉娜帮她改了改,收了腰,放了下摆,穿在身上刚刚好。她十七岁了,个子已经到了瓦伦缇娜的肩膀,头发扎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系着一根蓝色的丝带。她的腰间别着那把小木剑——瓦伦缇娜在她八岁那年削给她的,剑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霜花的纹路几乎看不清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换。

“缇娜姐姐。”她走到瓦伦缇娜身边,手扶着城垛,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绿的草原。

“嗯。”

“枫姐姐说,再过三天,我们就要走了。”

瓦伦缇娜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拨开。

“她说韵星不能永远待在这里。”椋莺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时间到了,世界会排斥我们。不是我们想不想走的问题,是这个世界不让留的问题。”

瓦伦缇娜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椋莺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片柳絮,“我试过很多办法——把自己饿到晕倒,把自己冻到发烧,把自己泡在冰水里。但我不生病,不长个子,脸上不长痘痘。莉娜阿姨说我只是体质好,但我知道不是。”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小扇子。

“我是韵星,和他们一样。总有一天,我也要走。”

瓦伦缇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右手,把椋莺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全是茧;椋莺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无名指上有一个写字磨出来的茧。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缇娜姐姐。”椋莺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了。

“嗯。”

“我不想走。”

瓦伦缇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但她没有说话。因为说什么都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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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希佩里亚的老橡树下。

莉娜把一大包黑面包塞进纪桐怀里,面包还冒着热气,用干净的亚麻布裹着,最上面放了一小罐蜂蜜。“路上吃,”莉娜说,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不够的话,下次再来拿。”

“下次。”纪桐接过面包,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一定。”

但他没有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因为他知道,也许没有下次了。

格里高尔站在莉娜身后,手里攥着他那顶草帽,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得笔直。他给纪枫带了一袋玉米种子,用粗布包着,扎得紧紧的。“将军说你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他说,“这些种子,到了新地方可以种。玉米好活,不挑地。”

纪枫接过种子,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格里高尔搓了搓手,耳朵尖红了一小片,“那个……还有一件事。麻烦你们,在外面,好好照顾将军。”

纪枫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点了点头。“好。”

格里高尔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像一把扇子。

玛莎坐在老橡树下的长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褪了色的毛毯,手里握着一串木念珠。雅各布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玛莎的背更驼了,眼睛更花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朝她走过来的女孩。

“椋莺。”玛莎伸出手,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椋莺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玛莎奶奶。”

“你长高了。”

“嗯。”

“头发也长了。”

“嗯。”

玛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好看。像春天的叶子。”

椋莺低下头,把脸埋在玛莎的手心里,肩膀轻轻耸动。玛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别哭,”玛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哭,奶奶也想哭了。”

汉斯站在托马斯身后,手里攥着那根她用了三年的树枝,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了,但她拼命忍着。托马斯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腰间那把刻了霜花的木剑上,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椋莺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把小木剑,瓦伦缇娜削给她的那一把,剑柄被磨得光滑发亮。

“给你。”她把木剑递给汉娜。

汉娜看着那把剑,又看着椋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能要,这是将军给你的。”

“将军说,剑要传给下一个练剑的人。”椋莺把木剑塞进汉娜手里,“你好好练。等你练好了,去霜狼关找她。”

汉娜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剑柄上还残留着椋莺掌心的温度。她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把木剑高高举起,像举起一面旗帜。

艾伦和伊琳娜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艾伦的肩膀上别了一枚小小的霜花徽章——是铁匠汉斯的徒弟帮他打的,用来纪念他在灰岩山和苍原上的战友们。他给伊琳娜也打了一枚,别在她的衣领上。两朵霜花,歪歪扭扭的,但一模一样。

纪枫和纪桐站在老橡树的另一边。少女穿着那件那位“老朋友”送来的深蓝色长裙,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手腕上,金璃盘成一个精致的圆环,金色的眼睛半闭着。少年站在她身侧,刚好隔了半步的距离。

椋莺走过来,拉住纪枫的手,然后拉住纪桐的手。

“走吧。”她说。

纪桐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们朝希佩里亚的乡亲们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很正式的躬,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转过身,朝南边的官道走去。冬灵从纪枫肩头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落在椋莺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她。椋莺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冬灵的头,小家伙眯起眼睛,发出一声细细的啾鸣。

瓦伦缇娜站在老橡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南边的晨雾里。椋莺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玛莎的声音从长椅上传来,她又在唱那首民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北风吹,雪花飞,霜狼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等春归。”椋莺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记得瓦伦缇娜说过的话——告别不是永别,只要你记得,那个人就还在。

瓦伦缇娜从胸口的暗袋里摸出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梳齿只剩两根了,梳柄绑了一根新的红丝带——是椋莺今年尤尔节给她系上去的。她看着那把梳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暗袋。

“回家。”她对自己说,转过身朝霜狼关的方向走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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