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沙尘暴
林澈SS6发车,文唐杰的望远镜昨天被陈哲远借去研究Fesh-Fesh,还回来的时候镜片上沾了沙子。
文唐杰拿赛服下摆擦了半天才擦干净,嘴里碎碎念:“这个陈哲远,借东西从来不擦,上次借我的榴莲刀也是,还回来上面全是菠萝蜜的粘液!我说了多少遍榴莲刀只能切榴莲!他说菠萝蜜也是热带水果,一样的一样的,哪里一样了?榴莲是榴莲,菠萝蜜是菠萝蜜,科目一和科目二还不一样呢!”
“别念了,报路。”林澈的语气打断了文唐杰的热带水果分类学讲座。
四驱赛车弹射起步,林澈的节奏和勘路时已判若两人,入弯更早,油门更轻,车身在沙面上滑过去而不是刨进去。
第三个沙丘,他做出了一个让记星从监控屏幕前微微颔首的动作:不等车身完全回正就踩下了油门,这是勒布撒丁岛那一站的绝活,出弯时车身还在侧倾,脚尖已经点了下去,这个动作的窗口只有零点几秒,早了车身会甩,晚了速度会掉。
林澈在勘路时试过三次,两次失败一次成功,今天是第四次,精准地卡在了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窗口里。
就在所有人都在关注赛段时间刷新的时候,安部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了出来,语速比他平时快了整整三倍,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迫感:
“沙尘暴预警!风速正在以每秒三米的速度递增,预计将在十二到十五分钟内覆盖SS6后半段及整个SS7赛道!能见度预计将骤降至不足十米,所有车手必须立即确认车载GPS信号状态,领航员做好盲报准备!重复——这不是演习!”
话音刚落,天边就出现了一道黄线,那道线起初很细,像沙漠尽头被谁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宽、变厚、变成一堵翻滚的黄色的墙。
沙尘暴不是慢慢来的,是扑过来的,像一头被惊扰的巨兽,从地平线那边咆哮着冲过来,吞掉了太阳,吞掉了山丘,吞掉了前方所有的参照物。
能见度在三秒之内从无限大变成了不到十米,然后五米。然后三米,沙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文唐杰的GPS信号断了,屏幕上只剩一片刺眼的红色警告,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所有通讯同时中断。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沙子砸在金属车身上的闷响。
“老细。”文唐杰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不是紧张,是那种把所有杂念都清空之后的平静。
这种声音林澈听过,在肯尼亚的Fesh-Fesh里、在爱沙尼亚的跳坡上、在每一次即将失控的边缘,文唐杰越是危险,越是冷静,这是他从小跟父亲跑长途卡车练出来的本能:车可以慌,人不能慌,方向盘可以抖,嘴不能抖。
“风从东边来,沙尘往西边吹,赛道南北走向,我们侧着风跑,左边的沙丘是迎风面,右边是背风面,迎风面沙子被风吹得更实,背风面积了厚厚一层松沙。”
他的手指压在路书上,虽然看不清纸页上的字,但那些数据他已经不需要看了,每一个弯的角度、每一段路的走向、每一个沙丘的朝向,全在脑子里刻着。
“下一个弯右弯,提前二十米,走左边,迎风面,到了!就是现在!方向盘右打!”
林澈照做,车身在漫天黄沙中切过弯道,右前轮碾上迎风面的硬沙,抓地力瞬间恢复,出弯时沙尘被车尾的气流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天空,只有不到一秒钟,但够了,林澈看到了下一个弯的入弯点。
“下一个弯左弯!入弯提前十五米!背风面的沙子比刚才更松,别压上去!走中线!”文唐杰报路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颤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稳稳握着船舵的老水手。
同一时刻,张驰正在沙尘暴中加速。孙宇强报路的声音劈了,但他还在报,一个弯都没漏,路书昨天傍晚重新标注过,傍晚沙子最硬,今天比赛时间在中午,沙子最软,所有入弯点都要比路书提前,他把数据在心里重新换算了一遍,报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现场修正过的。
“张驰,能见度不到五米!你看得清路吗!”这是他作为领航员的职责,必须确认车手的状态,不能只报路不管人。
“看不清,但勒布也在跑,他不会减速,我也不会。”他的脚稳稳地踩在油门上,没有一丝抖动。
第一个沙丘入弯早了五米,油门轻了三个百分点,不是勘路数据,是刚才冲进沙尘暴时脚底板自己感受到的,今天的沙子比昨天更软,但沙尘暴把表层的浮沙吹走了,底下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硬沙反而露了出来,这个发现是路书上没有的,是他用自己的脚、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在漫天黄沙中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第五个弯,他做出了一个让记星摘下耳机的动作:入弯前完全没有松油门,车身在沙尘中侧滑着切过弯心,前轮的抓地力在侧滑中短暂消失了一瞬,然后又奇迹般地重新咬住了沙面,那个瞬间的力度,和他脑海里记了十几年的巴音布鲁克雪墙过弯一模一样。
沙子也好,雪也好,原理是相通的,所有极限状态下的驾驶,到最后拼的都是对抓地力消失和恢复的那个临界点的感知,快零点一秒就失控,慢零点一秒就丢时间,张驰对这个临界点的感知,是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滑出赛道的代价换来的。
冲线,SS6赛段最快。
勒布在张驰后面发车,在同样的沙尘暴中跑出了赛段第二,五十二岁的九冠王从现代i20里钻出来,摘下头盔,花白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穿过维修区的过道,径直走到中国队P房门口。
张驰正好推门下车,孙宇强还没从副驾上缓过来,两个车手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对视。
勒布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那个弯的入弯力度,和勘路时不一样,沙尘暴把浮沙吹走了,底下的硬沙露出来,你感觉到了。”
“对,在车里感觉到的,路书上没写,但沙子告诉我了。”
张驰的回答不卑不亢。
勒布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不怕沙漠,沙漠会怕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花白头发在风里纹丝不动。
张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黄沙中,孙宇强终于从副驾上爬了出来,腿还在抖,但嘴上一点都不软:“他刚才是不是夸你了?”
“不是夸。”
“那是什么?”
“是一个跑了三十年沙地的人,跟一个跑了三天沙地的人,说了一句真话。”
正赛第一日全部赛段结束,傍晚,维修区里亮起了灯。
厂长把酱牛肉从锅里捞出来,切成厚片,码了满满一大盘,陈哲远端着一碗羊肉汤蹲在轮胎旁边,赵一凡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
陈哲远咬了半口肉,含含糊糊地开口:“今天你那个沙尘暴盲报,很可以,虽然平时你骂我骂得最多,但关键时刻,你是真的靠谱。”
赵一凡正在嚼一块牛筋,嚼了半晌才咽下去:“你也是,科目二挂了五次的人,今天居然没在沙尘暴里掉坑。”
“都说了那是杆子的错——”
“行行行,杆子的错,今天沙子的错,明天哭墙的错,反正不是你的错。”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
陈哲远把碗往轮胎上一墩,汤差点晃出来
“而且明天哭墙我不会再掉坑了!我已经跟文唐杰的骆驼拜过把子了!那头骆驼现在是我大哥!”
赵一凡转过头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你跟一头骆驼拜把子?”
“对!文唐杰安排我跟他画的那头骆驼结拜了,喝了三碗羊肉汤代替酒,厂长炖的,以后我就是有骆驼罩着的人了。”
文唐杰从旁边飘过来,手里抱着一颗冻榴莲,认真点头:“我可以作证,我用望远镜找到的那头真骆驼在现场观看了仪式全程,它没反对,那就是默认了。”
赵一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跟这帮人待久了,再离谱的事都能变得理所当然。
林澈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翻文唐杰的路书,明天,就要进入“哭墙”的核心赛段,那是整个沙特站最艰难的三天,也是决定谁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终极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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