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心情复杂的梁拉娣。
红星轧钢厂，四车间。
车间里的电弧光像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弥漫的烟尘。
梁拉娣蜷在巨大的工件缝隙里，面罩后的眼睛被焊花刺得发涩，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把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周围几个男工离得远远的，偶尔递过来一瞥复杂的目光——这里本就不是女人待的地方，何况是一个从保定来进修的女人。
梁拉娣不吭声，手里的焊钳稳稳地移动，药皮剥落的声音细密而执拗。
她蹲了快一个钟头了，膝盖隐隐发麻，但她知道，只要停了手，旁边那些等着接班的男人就会露出“果然不行”的表情。
于是她咬着牙，把又一道焊缝跑完，才慢慢直起腰，跺了跺发麻的脚。
她在保定的时候，干的就是电焊的活。
一个女孩子干这种活，确实很吃力，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
并且还表现得很好，在保定的时候争取到了来四九城进修的机会，来到了红星轧钢厂。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要在四九城里站稳脚跟，挣更多的钱寄回家里面，让家里面的父母和弟弟过得更好，过得更舒服。
自己累一点无所谓，只要家人过得好就好。
就在梁拉娣刚休息了片刻，就继续准备干活的时候，不远处响起了个声音。
“梁拉娣！梁拉娣！”
车间主任老钱的嗓子比焊机还吵。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掐着一沓纸，从车间那头一路小跑过来，皮鞋踩在铁屑上吱嘎作响。
“钱主任，这儿呢。”梁拉娣把面罩推到头顶，露出被热气和灰尘弄得有些花的脸。
虽然满头大汗，脸上还有些灰尘，不过看得出来，那面容还是挺漂亮的，只是皮肤稍显粗糙一点。
其实自从梁拉娣来到这个车间开始工作，一直到现在，周围的不少男生都盯上了她。
毕竟梁拉娣长相确实很漂亮，在轧钢厂也算是名列前茅的了。
更重要的是，梁拉娣虽然为女儿身，但是干着男人的活。
周围的那些男人，哪个不希望将梁拉娣娶回家。
像梁拉娣这种，长得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娶回家绝对赚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年代也许是有某种说法，大屁股的女人肯定能生儿子。
而梁拉娣，屁股确实挺大挺翘的。
事实也是如此，梁拉娣后来生了好几个儿子呢。
老钱走近了，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松快，好像卸下了一桩心事。他把手里的纸往她面前一递：
“别干这个了。你调走了。”
梁拉娣一怔，焊钳差点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主任，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呀？你告诉我，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的，我一定改。是不是我还是不够努力啊？我等到下班之后我再加班好不好？”
梁拉娣听到钱主任那番话，本能地以为是车间里准备把自己开除或者是调走。
毕竟自己虽然平时工作很努力，但终归是个女人，就算拼尽全力，难免也和周围那些男人的工作量有一定差距。
但是梁拉娣已经尽可能地缩小这个差距了。
她听到钱主任说自己不能干这个了，要被调走了，她瞬间就慌了。
她很需要自己做电焊工的这份工作，以及那份在她看来很高的工资。
她现在好不容易觉得日子有些盼头了，等到发工资就可以把钱寄回老家，让父母和弟弟都过上好日子，也能吃上一顿肉了。
可没想到，突然要被调走了。
梁拉娣怎么能不慌？就差拉着钱主任的手哀求了。
“哎呀，拉娣，这是好事。”
钱主任微微一笑，也知道对方误会了，急忙解释道：“你是被调走了，不过调去的地方可是个好地方，你被调去咱们红星轧钢厂医务处了。”
此言一出，别说是梁拉娣了，就连周围那些工作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毕竟这段时间，
轧钢厂的工人们经常聊的一个话题就是已经搬去轧钢厂后面新盖的那栋楼的医务处。
他们都听说了，医务处现在正在全面招新，招各种各样的岗位。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了解到了，医务处的待遇相当的好，和车间里面同等级的工作，但是在医务处里面，工资会更高一些，而且还有补贴。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实际上是因为，别看现在是医务处，但实际上，匾牌上后面还跟着个附属医院。
实际上现在医务处也可以叫做红星轧钢厂附属医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受到了卫生部的管理。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从轧钢厂里面搬出去，所以大家都还不知道。
而那份补贴，多出来的工资，就是卫生部那边提供的补助和待遇。
正因为如此，大家都非常的羡慕能够前往医务处工作的人，不管是什么工作，毕竟能够领到补贴。
也有不少人想用各种各样的关系，目的就是想要转到医务处去，那里工作环境好，是新盖的两栋楼，而且工资也好。
但是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哪怕是轧钢厂里面的那些科长，想要托关系往医务处里面塞人都不可能。
不要说是科长了，哪怕是处长都难。
毕竟曹坤招工作人员这件事情是当初和两大部长吃饭的时候提出来的，相当于有两大部长在后面坐镇，授予了这个权利，哪怕是杨卫国也不敢轻易地插手这件事。
而且当时杨卫国也已经表态了，给予曹坤最大的权利，可以自己招，也可以从轧钢厂任何部门里面调，都可以。
在这种情况下，工人们更是觉得医务处是个好地方，能够去那里工作，绝对是顶顶好的。
所以周围的工人们听到钱主任说梁拉娣要被调去医务处工作了，一个个那都是目瞪口呆，一脸的羡慕呀。
“钱主任，你说的是真的？”
梁拉娣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她也自然知道这段时间轧钢厂对医务处的讨论，所以有些不敢置信。
她曾经也幻想过能不能去医务处工作，毕竟自己一个女孩子在车间里面做电焊工，确实很吃力。
作为一个女孩子，谁不想被调去医务处当个护士，工作悠闲呢？
悠闲不悠闲不好说，但至少比她现在做的电焊工轻松的多吧。
因为这件事情，他甚至还做过梦，梦到了曹坤。
在梦里，曹坤作为医务处的处长，亲自问杨厂长要人，要的就是自己，把自己调去了医务处。
睡醒之后，梁拉娣羞得不行，只觉得自己怎么能做这种梦呢？
一点也不现实。
没想到自己真的有希望去医务处工作呀。
不过，就算是去医务处工作，应该不会是按照梦里面曹坤亲自把自己要去的吧。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第六感真的准。梁拉娣竟然猜到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而已。
“当然是真的呀，这是你的调令。”
钱主任说着，就将手中的那张纸递给了梁拉娣。
她低头看看那纸上盖着红戳的调令，又抬头看看老钱，嘴唇动了动：“医务处？……主任，我是电焊工，又不是护士，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我听说是有人点名要你去的。说是医务处缺人手，看你档案上写着你以前在老家帮着卫生所干过一段时间，能顶用。”
老钱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感慨，
“你在这儿跟一帮大老爷们儿滚了快一个月，辛苦了。说实话，不是没人说你闲话，可你活儿漂亮，谁也挑不出刺。现在好了，医务处那边干净，活儿轻省，总比成天蹲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强。”
梁拉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焊渣。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焊完的接口——纹路均匀，浑然一体，像一条安静伏卧的鱼脊。
再看周围那些男工，有的已经停了手里的活，正往这边张望，眼神里有羡慕。
她现在的心情也相当的激动。
“那……我这些工具……”梁拉娣的语气中还有一些不敢相信。
“工具交库房就行。你手里的活我安排人接，不用你操心。”老钱跺跺脚，把地上的焊条头踢开，“行了，别愣着了，去洗把脸，今天可以早走，明天到医务处报到。”
梁拉娣慢慢摘下安全帽，一头短发被汗湿透，贴在额头上。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行，我听安排。”
她只感觉自己时来运转，老天真的眷顾自己，自己真的能去医务处工作了。
周围那些工人们看向梁拉娣的眼神更加的火热了。
以前他们就觉得梁拉娣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娶回家之后肯定能享福。
现在好了，梁拉娣也不用干这么苦力的工作了，能够去医务处里工作，那真是让这些人羡慕的不行，更觉得能把梁拉娣娶回家，肯定很享福。
梁拉娣把焊钳挂回架子，关了气体，又弯下腰把散落的焊条一根根捡进铁桶里。
旁边一个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的老工人忽然开口：“小梁，到了医务处记得多学点，说不定以后还能转正。”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则笑着起哄：“拉娣姐，以后我要是让铁水烫了，可找你看病啊！”
梁拉娣听了，终于扯出一个笑来，眼尾却有点红，不过她来到这里就有些怕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不如也就不说，点了点头。
她拍了拍手，拎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朝老钱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男人已经重新埋头干活，电弧光又一明一暗地亮起来，像被严丝合缝合拢的伤口。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推开了通往外面的门。
外面的空气里有槐树花的甜味，和她身上的铁锈味、汗味撞在一起，像是旧日子和新日子碰了个面。
她攥紧了手里的调令，步子渐渐稳了起来，朝着宿舍而去。
钱主任说了，今天可以提前下班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收整一下，等到明天再去医务处报到。
在前往宿舍的路上，梁拉娣想了很多很多。
当然，想的最多的就是曹坤。
想起了当初她第一次来到四九城，在火车站外和曹坤的第一次见面，以及在车上一些误会，自己的怦然心动。
直到后来，知道曹坤已经结婚，两人也再没有了任何的交集，心中慢慢的落寞，最终放下，沉浸于自己的生活之中。
原本她以为以后再也不会和曹坤有任何的交集。
可没想到啊，现在竟然阴差阳错地被调到了医务处工作。
曹坤是医务处的处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到时候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想到这里，梁拉娣的心里相当的复杂。
说实话，她又想见到曹坤，又有些害怕见到曹坤。
毕竟她几乎已经断定自己心中也许是对曹坤心动了，但是对方毕竟已经结婚了呀，而且对方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呢？
人家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医务处的处长了，而且医术了得，未来前途不可限。
可是自己呢？
自己不仅比对方大，而且也没什么能耐，还是从小地方来的，虽然长得挺漂亮的。
但是当初，梁拉娣也看到了跟在曹坤身边的林可儿，看到了对方那雪白的肌肤，可爱、漂亮的容颜。
梁拉娣是做电焊工的，所以皮肤、肤色和林可儿相比，那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这也让梁拉娣无比的自卑。
刚才钱主任也说了，自己之所以会被调去医务处，是因为有人看中了自己，专门把自己调过去的。
在那有一瞬间，梁拉娣觉得把自己调去医务处的人就是曹坤，也有些希望是对方。
但事实又会告诉我自己，怎么可能会是对方呢？
人家曹坤，医务处的处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又已经结婚，怎么可能会为了自己，专门把自己调去医务处呢？
自己根本不值得，也没有让对方这么做的价值。
总之，在这一路上，梁拉娣想了很多很多。
“呼，梁拉娣，不要这么没出息，不要想那么多事情了。”
梁拉娣站在宿舍门门口，长呼出一口气：
“不要你忘了你来四九城的目的是为了挣大钱，到时候寄回家里，让父母和弟弟过上好日子，不要再受冻受饿，这些儿女私情的事情，不要再多想了。”
梁拉娣小声地提醒着自己，随后眼神变得坚定，推开了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这个时间点，宿舍里的其他室友还正在工作呢，自己是提前下班了。
随后，他就拿着自己的东西，准备去洗漱洗澡，等到明天，便去前往医务处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不管怎样，自己以后能在医务处里面工作了，这是好事。
去了那里，自己的工资肯定会更高一些的，以后也没必要那么累了。
但是此时此刻的梁拉娣不会想到自己去医务处工作，不到三天的时间，就被某个坏蛋给吃干抹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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