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胡三回到周府时,夜已经深了。
府里各处都挂着灯笼,照得亮堂堂的,隐约还能听见前街传来的爆竹声。他从后门进去,径直往后院走。
正房那边还亮着灯。
胡三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看了一眼。守门的婆子见他来了,冲里头努了努嘴,压低声道:“春姨娘在外厅候着呢。”
胡三点点头,整了整衣裳往正房外厅走去。
外厅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的。春姨娘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块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回来了?”
胡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春姨娘低头一看,是一根金簪,做工精细,簪头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眉开眼笑,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却道:“又乱花钱。”
胡三笑了笑,往里面努努嘴:“还在里头?”
春姨娘脸上的笑意淡了,撇撇嘴:“一个时辰了还不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恨恨道:“快死的人了,再多鲜活的女儿命也救不活,折腾什么?”
胡三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道:“我的祖宗,这话可不能说。”
春姨娘不以为然:“怕什么,这儿又没旁人。”
胡三正色道:“没旁人也不能说,他越是相信咱们越是多赚银子,这个理儿你不明白?”
春姨娘想了想,不说话了,只低头摆弄那根金簪。
里头传来脚步声。
胡三赶紧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春姨娘也坐直了身子,把金簪往袖子里一塞,换上一副温柔恭顺的模样。
帘子掀开,周永昌走了出来。
他面色有些疲惫,眉心拧着,看见胡三脚步顿了顿。
胡三赶紧上前,躬身道:“老爷,夫人可还好……”
周永昌摆摆手不愿多说,胡三识趣地住了口,转而道:“老爷,属下有事禀报。”
周永昌看了他一眼往外走去,胡三连忙跟上。
两人走到廊下,周永昌站定,背对着他:“说吧。”
胡三把今夜遇见姜令仪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自己如何安慰她,打消了她的防备心,还送了东西的事添油加醋地描绘出来。
说到那面铜镜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老爷放心,那镜子就是寻常的,什么手脚都没动,她们发现不了什么。”
周永昌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打算如何做。”
胡三笑道:“那小娘子情绪不好,大过年的被身边仆从欺负,人生地不熟的,这时候最想念的就是亲人爹娘。属下给的那点温暖她记着呢,等她心里空落落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那面镜子,属下估摸着要不了两日,她便会主动来寻。”
周永昌沉吟片刻,赞道:“做得好。”
胡三得意,又道:“到时候属下会按照咱们先前计划好的行事。”
周永昌点了点头,“此事可千万仔细,断不可出什么纰漏。”
胡三道是,又给春姨娘使了个眼色。
春姨娘走过来,柔声道:“老爷,小翠那边妾都安排好了,今晚就是小翠配合着胡三爷一起下的套,不会错的。”
周永昌听完面色稍霁,想了想又嘱咐:“到时候让她把原先那面镜子还回来。”
胡三应:“是。”
窗外传来一声爆竹响,远远的,闷闷的。
三日后,姜令仪约了胡三在客栈见面,向她索要先前那面铜镜。
胡三笑道:“小娘子真是奇怪,这两面镜子有何不同。”
姜令仪从袖中掏出铜镜递给他:“这面我还给你,我囊中羞涩,不能同时占着两面镜子,原先那一面许是跟我阿爹阿娘送的十分相似,所以算是睹物思人吧,看到那面镜子总能想起他们,所以还是想要那一面。”
胡三点头叹息:“小娘子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也好,这面镜子我先带回去,那一面等过几日我给你带来,只是……”
胡三看了看客栈,“这里我过来并不方便,不知小娘子可方便去镜湖,我几乎日日都去,我们不如在那里见面,我把镜子给你。”
姜令仪心中了然,一口答应,“不知胡三爷哪一日方便呢。”
“正月十五吧。”胡三状似无意道:“那日酒宴多还有灯会,热闹得很,姜娘子觉得可好。”
姜令仪看着他:“好,一言为定。”
三言两语事情就说完了,姜令仪看了看楼上柱子后头的人影,开始拉着胡三东扯西聊。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套,青色的布料上头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绣工精巧。
“这是我亲手缝的镜套,聊表心意。”她将布套递过去,轻声道,“烦请胡三爷带给周大善人,就说承蒙他关照,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胡三接过镜套,看了看,笑道:“姜娘子有心了,家主定然高兴。”
说着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就要回去,却被姜令仪拉住了。
见她叹气忧心忡忡,胡三问:“姜娘子怎么了?”
姜令仪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想家。”
胡三一听来了兴致,忙又坐下陪她说话。
姜令仪絮絮叨叨说起来,说过年的时候在家里是怎么过的,说她娘会包浮元子,芝麻馅的,比街上卖的甜。说她爹会给她扎灯笼,兔子灯,点上蜡烛能亮一宿。说她小时候最盼着过年,有新衣裳穿,有压岁钱拿,还能跟着爹娘去逛庙会……
胡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说着说着,姜令仪又说起这几日在客栈的事,说九霄跟她赔了不是,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说阿臭倒是会哄人,天天变着法儿逗她开心。说厌伯话少,可每次吃饭都会把好菜往她这边推……
胡三笑道:“姜娘子身边还是有好人的。”
姜令仪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问:“胡三爷过年怎么过的?家里有亲人吗?”
胡三一愣,随即笑道:“我孤家寡人一个,周府就是我的家,家主就是我的亲人。”
姜令仪叹道:“胡三爷也不容易。”
两人就这样站坐在大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过年说到小时候,从冬天说到夏天,从姜令仪说到胡三。
胡三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在矿上干活的日子,说起那些年的热闹光景,说得兴起,连比带划。
姜令仪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胡三说得高兴,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
周府后院,阿臭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大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等那阵脚步声远了,阿臭才敢呼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压低声道:“好大黄,多亏你了。”
方才他正要翻墙进去,忽然听见狗叫,是周府养的两条护院犬,凶得很,真要被它们发现,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跑都跑不掉。
是大黄把那两条狗引到后院那头去了,这才护着阿臭翻墙进了周府。
大黄带路,阿臭很快就摸到了假山后面,拨开枯草,果然有一个隐蔽的入口,是一扇小木门,挂着把铜锁。
阿臭从怀里掏出几根细铁丝,试了三四次,才听见咔嗒一声。
锁开了。
阿臭轻轻推开门,钻了进去。
里头是一条窄窄的甬道,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不大,也就寻常屋子大小。里头摆着几口箱子,靠墙还有一张条案,案上放着几本书册和瓶瓶罐罐。
阿臭先打开箱子,里头全是银子,再去看条案上的东西。
几本书册,最上面那本是《北漠养魂录》残卷。
别管有用没用,阿臭赶紧揣进怀里。
旁边是几个瓷瓶,他拿起一个,拔开塞子闻了闻,没什么味道,瓶身上贴着个小纸条,写着三个小字:幻情散。
他没敢多动,只拿了一瓶,原样塞好。
最底下压着一沓文书,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上头写着一行字:
“……元和十二年冬,镜湖镇北山矿难,亡者二百一十七人,埋者……”
底下还有字,可他来不及细看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密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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