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58)
“呵——”宗政怀月闻言,却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莫名让颂娘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她将桂枝轻轻放在石桌上,抬起眼,目光望向院墙外灰蓝色的天空,“他四个时辰就能打来回了?”
她顿了顿,唇角带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谁跟你说,他一去便能找得到人?”
这世上的事,永远都不会如想象中的那般一帆风顺。
无论是她的人生,还是周宿这一趟——
……
另一头,带着两个内押班同暗卫的周宿一路疾驰到宗政怀月口中所说的李家庄。马蹄扬起一道尘土,待到村口时,还日头正盛。
男人翻身下马,一改往日的冷漠疏离,竟亲自去向路边晒太阳的路人询问。甚至还微微弯下腰,让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些,“敢问老丈,这村子里可有一位姓李的婆婆,会酿桂花酒的?”
“啊——?”那老者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呵呵地露出几颗黄牙来,“不知小郎君找的是哪个姓李的婆婆?叫什么名字?我们这村子地方可大着呢,人口也多,有差不多上千口——”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且大部分都姓李。光我认识的、姓李的老婆婆,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七八个。东头的李阿婆、西头的李婆子、村尾那个卖豆腐的李老太……你找的是哪个?”
“……”
周宿张了张口,眼底罕见地露出几分吃惊来。
他愣愣站在村口的黄土路上,风吹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脸上的那点子茫然。
上千口人,大部分都姓李。
那他要找的,究竟是哪个李婆婆啊——?!
——
“咯咯咯咯……”
长门宫里,颂娘听着宗政怀月讲起那李家庄的具体情况,笑出了鹅叫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如此说来,”她擦着眼角的泪花,断断续续地说,“那姓周的要想寻出殿下嘴里的李姓老妪,得费不上不少功夫呢?”
“嗯。”
宗政怀月的唇角也略略勾起。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石凳上,纤细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颂娘刚烤给她的几颗板栗。
那板栗还温热着,壳上裂开几道焦黄的纹路,露出里头金灿灿的果肉。她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我从前无意中翻阅过当地官员上呈给哥哥的奏折。”
她咽下板栗,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有细碎的光在跳跃,
“李庄人口分为两类。一是从南边来的难民,朝廷让他们在那里落了籍;二便是那李姓宗族,且这族因着延绵已久,所以人员实在冗杂。光是族谱,就有厚厚三大本。”
“因此——”颂娘笑着接话,眼睛亮晶晶的,“那里有很多姓李的老婆婆。且胥都周遭百姓为了生计,又大多都会酿酒来城里售卖,所以谁知道殿下说的那个李婆婆,究竟是哪个李婆婆呢?”
她越想越乐,笑得肩膀直抖,“那厮若真硬着头皮找下去,挨家挨户地问,也不知找到明日早上,能不能回得来。”
“嗯哼——”
少女听后,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认同。那一声哼得又软又凉,带着点小狐狸得逞后的得意。
周宿一向不爱让旁人同她亲近。那男人就像只护食的狼,将圈地盘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因此平日这院中就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来,下人们也是能避就避,没有吩咐,绝不出来打搅。
所以只要将这人支走,再叫颂娘留在这里打掩护,她一个人偷偷摸出去——
宗政怀月抬起头,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应是不会叫人发现的。
两人又在桂花树下逗留了许久。
日头一寸一寸地西斜,从树梢落到院墙,又从院墙落到屋檐,最后只剩下半边残红挂在西天。
颂娘煮了桂花饮,又做了一小碟桂花酥,她们就着石桌慢慢地品,很是悠闲。金桂飘落,偶尔还会有几朵掉进杯盏里,浮在浅金色的甜饮上,像小小的船。
果然,直到最后,周宿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主上,咱们真要找下去吗?”
而另一头,两个暗卫头都大了。他们这趟带的人实在不多,总共就四个。这村子又大的离谱,屋舍错落,巷道纵横,若真要挨家挨户地问,也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才能问出来。
“来都来了。”
周宿倒是神情淡淡的,很有耐心的样子。
他目光落在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上,声线平静而坚定,“你们去个人,去当地县衙找县丞跟书吏问一问。其余的人跟我一起继续找。”
宗政怀月最近一直都很郁郁寡欢。她虽不说,但他都看得出来——少女那张小脸上大部分时候神情都是恹恹的,话也少了,笑也少了,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今日好不容易脸上有了点笑意,软乎乎地说想喝桂花酿——他不想扫她的兴。
可宗政怀月描述的实在模棱两可。
什么“姓李的老婆婆”,什么“酿的桂花酒很出名”,这村子里姓李的老婆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酿桂花酒的手艺更是家家户户都会。所以到底是哪一个?
直到望着夕阳一寸寸落下,周宿心底才隐隐开始有些着急。
他出门的时候也有些急,只披了件单薄的黑袍。那时候日头正盛,跑马过来又出了一身薄汗,并不觉得什么。
这会儿子日头一落,秋风一剐,凉意便趁机顺着衣襟开始往里钻。
男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冷了出来,却只是拢了拢衣领,继续往前走。
但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运气会这么差。
一家家寻上门去,问清了大致情况,觉得跟宗政怀月说的有些相似,便打一盏酒出来现尝。酒液入口时,又涩又酸,后调还有些隐隐发苦,像兑了水的劣货。
男人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应该不是这个。对不住,打搅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铜板,递给那憨厚温吞的农妇一家,又冲他们道了谢,便匆匆赶去下一家。
周而复始。
第二家,太甜,腻得齁嗓子。
第三家,寡淡如水。
第四家,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第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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