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进宫

暮色四合，福伦福晋的院子里笼着一层淡淡的愁雾。檐下挂着的银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谁低低的叹息。正屋的窗纸透着昏黄的烛火，将屋内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

福晋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绞着一方素色绢帕，目光死死黏在对面立着的尔康身上。她的儿子身着月白长衫，头顶的发辫梳得整齐，却因心绪烦乱而微微松散垂在背后。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为难与挣扎，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福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滚落，砸在绢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抽噎，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免得再给儿子添堵。

一旁的福伦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身着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他头顶的发辫乌黑油亮，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尔康的松散形成鲜明对比。他手肘搭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像天边的乌云。屋内只听得见福晋压抑的啜泣声和尔康略显粗重的呼吸，福伦自始至终没吭一声，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骨肉的牵挂，有对皇家颜面的顾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福晋哭了半晌，见福伦依旧一言不发，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她微微欠身，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恳求：“老爷，那莲香姑娘虽是个孤女，无依无靠的，可终究是咱们福家的骨肉啊！那孩子……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流落在外，连个名分都没有吧？”她说着，眼泪流得更急了，抬手拭泪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颤抖。

福伦沉默了许久，屋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晃得愈发凝重。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福晋泪痕未干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知道。男儿三妻四妾本就正常，福家的子孙，自然不能流落在外，让人笑话。”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只是紫薇毕竟是皇家子嗣，身份特殊，此事若是处置不当，怕是会牵动龙颜，损了皇家颜面。”

他思索片刻，终是做了决定：“这样，明日一早我便进宫去求皇上，看看能否请旨，至于紫薇那边，你亲自去说，好好安抚她，莫要让她多心。”

福晋闻言，连忙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心里默默想着：紫薇这孩子向来温顺懂事，通情达理，想来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她定会体谅的，这事儿应该不难。

一旁的尔康听了这话，脸色却愈发苍白。他实在无颜面对紫薇，一想到要亲口对她说起自己要纳妾的事，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松散的发辫，指尖触到微凉的发丝，更添了几分烦躁。他沉默片刻，终是对着福伦和福晋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干涩：“父亲，母亲，儿子还有公务在身，今晚便睡在书房了。”说罢，不等二人回应，便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正屋，背影透着几分狼狈，垂在肩头的发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福伦福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相视一眼，皆是一声叹息。福晋随即唤来一旁侍立的下人，吩咐道：“你去紫薇格格院里说一声，就说尔康少爷公务繁忙，今晚在书房歇息，让她不必等候。”下人躬身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惊扰了屋内的氛围。

紫薇那边，正坐在窗边借着烛火缝补尔康的衣物。她身着浅粉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眉眼间满是温婉。听见下人的通报，她只是温柔一笑，并未多想，轻声应道：“知道了，劳烦你跑一趟。”说罢，她将缝补好的衣物叠整齐，起身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粉雕玉琢的儿子，眼底满是慈爱。她轻轻掖了掖被角，俯身在儿子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也躺了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天朗气清，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微风拂过，花香四溢，清脆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唱着欢快的歌谣。

荣亲王府内，小燕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慵懒地躺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笑容。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精致的帐幔，喃喃道：“还是宫外舒服呀！不用每日晨昏定省地去给那些人请安，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自在得很！”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丫鬟轻柔的声音：“福晋，您醒了吗？可要洗漱了？”

小燕子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四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洗漱用品。为首的丫鬟捧着铜盆，里面盛着温热的清水，后面的丫鬟分别端着洁牙粉、漱口杯、毛巾等物。她们动作轻柔地伺候小燕子洗漱，洁牙、漱口、洗脸，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入微。小燕子闭着眼睛，享受着丫鬟们的伺候，神色慵懒而惬意。

洗漱完毕，小燕子挥了挥手，懒洋洋地说：“带出去吧！嬷嬷，过来伺候我梳头。”

丫鬟们整齐地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退出房间时还细心地关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很快，一位头发花白、神色恭敬的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盒，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发簪、珠钗。嬷嬷走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小燕子坐下，拿起梳子轻轻梳理她乌黑亮丽的长发。梳子划过发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嬷嬷一边梳着，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说：“福晋，现在荣亲王府上上下下已经全都是咱们的人了。身边这些丫鬟，都是老奴精心挑选的，家世清白，绝对可靠，福晋尽管放心便是。”

小燕子一边低头看着木盒里的发簪，一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的目光在众多发簪中逡巡，最终落在一支蝴蝶点翠簪上。那簪子做工极为精巧，翠色的翅膀栩栩如生，翅膀上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轻轻一晃，蝴蝶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一般。

小燕子拿起那支蝴蝶簪，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脑海中突然闪过香妃的身影。她想起当年香妃和蒙丹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私奔，那时的他们，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可人心易变，岁月无情，曾经的海誓山盟，真的能经得起柴米油盐的考验吗？小燕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心里暗道：爱情吗？曾经她和永琪，不也以为彼此是真心相爱，能相守一生吗？可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劳燕分飞的下场。

她不再多想，将那支蝴蝶点翠簪轻轻插在旗头侧上方，又从木盒里拿起一朵新鲜的红色花朵，簪在中央。平日里她的打扮多偏素雅，今日这般点缀，却别有一番韵味——不似宫中妃嫔那般华丽张扬，却透着一股娇艳动人的气息，又不失王府福晋的端庄得体。她又伸手从木盒里取出一支带珍珠流苏的发钗，轻轻别在旗头侧面，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更添了几分灵动。

一旁给她上妆的嬷嬷看着镜中的小燕子，忍不住惊叹出声：“福晋，您今日这般打扮，真是漂亮极了，比画里的仙子还要美！”

小燕子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理会她的夸赞，转而问道：“那边怎么样了？福大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嬷嬷手中的眉笔顿了顿，随即继续给她绘着眉，声音压得更低：“回福晋的话，听说福大人一早便进宫上朝了，下朝后并没有直接回府，想来……怕是去求圣上了。”

小燕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嗤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哦？是吗？”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嬷嬷，吃完早饭，咱们也进宫去看看老佛爷吧！许久不见，想来老佛爷也该惦记我了。”

嬷嬷闻言，会心一笑，连忙应道：“福晋说的是，是该去看看老佛爷了。老佛爷一向疼您，您去了，她定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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