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紫薇格格来了

尔康的背影僵在原地，像一尊镀了冷霜的玉像，玄色锦袍的衣摆垂在青石板上，连一丝风动都无。紫薇的裙摆被晨露打湿了一角，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爬上脚踝，可她浑身上下的热度，都凝在那双望着他背影的眼睛里。那目光像牵丝的蛛网，轻轻缠在他的肩头，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她盼着那道背影能微微侧转，盼着能瞥见他眼底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哪怕只是极浅的一个回眸，让她知道自己不是独自沉在这寒凉里。

福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廊下响起：“扶紫薇格格回房吧。”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上前，刚触到紫薇的胳膊，就被她下意识地挣开。她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尔康身上，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那道背影始终纹丝不动，仿佛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与声响，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一点点的，紫薇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从明亮到黯淡，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失望，连带着眼眶里打转的泪，都像是失了重，迟迟落不下来，只憋得眼眶发紧发疼。丫鬟们不敢再耽搁，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转身，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目光却仍固执地往后瞟，直到尔康的身影被回廊的柱子挡住，再也看不见，那点残存的希冀，才彻底碎成了齑粉。

回到紫薇苑，软榻上铺着的云锦褥子柔软得不像话，却衬得她浑身僵硬。她就那样直直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素白的手背上，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桌上的清茶渐渐凉透，氤氲的水汽消散无踪，就像她心里那些残存的暖意，一点点被抽空。丫鬟们端来精致的点心，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声劝了几句，她却始终一言不发，不吃不喝，任由时间在死寂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另一边，荣亲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最后在庭院中央停下，声响戛然而止，只剩周遭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小太监踩着碎步上前，将一架紫檀木梯子稳稳搭在马车旁，扶手处雕着缠枝莲纹样，打磨得光滑温润。绿萼弯腰掀开车帘，绣着百合的车帘边角轻轻晃动，另一个丫鬟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小燕子从马车里出来。她踩着花盆底，鞋底与青石板接触的瞬间，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小燕子的心上，沉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刚回到房间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门外就传来小太监恭敬的声音：“福晋，五阿哥问福晋，晚膳可有想吃的？”  小燕子听到“永琪”两个字，眉头瞬间蹙起，心底的烦躁像被点燃的火星，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刚要开口发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老嬷嬷力道轻柔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福晋在为紫薇格格的事难过？”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与通透，“福晋善良，老奴知道，可福晋，真心要给值得的人……她想害福晋的时候，可没有半分难过的。”

老嬷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小燕子心头的火气，却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是啊，真心要给值得的人，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皆是如此。那些不值得的人，那些不懂得珍惜的人，根本不配拥有她的真心。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了缓神，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烦躁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她对着门外的小太监扬声道：“你去告诉王爷，他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晚膳时，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黄。永琪坐在对面，看着小燕子慢吞吞地夹着菜，眼神有些飘忽，明显是心不在焉。他知晓她定是有心事，可她既然不想说，他便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放缓了进食的速度，陪着她慢慢吃着，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安静却不尴尬。

一夜未眠，紫薇苑里晨光熹微。紫薇依旧坐在软榻上，姿势与昨日归来时别无二致，只是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给她的衣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可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冻得她指尖发麻。丫鬟们捧着洗漱用品，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失魂落魄的格格。桌上的早膳早已凉透，精致的糕点失去了原本的色泽，茶水也结了一层薄膜，丫鬟见状，不敢耽搁，匆匆跑去禀报福晋。

福晋正在偏厅用早膳，听闻消息，手里的玉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滚烫的鸡汤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惊得脸色发白。前天她与福伦商量好尔康的事，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告知紫薇，可皇上的圣旨来得太过仓促，婚期紧迫，她连日来忙着吩咐人采办嫁妆、布置新房，竟一时忘了紫薇那边。福晋急匆匆带人赶往紫薇苑，一进门，就看见紫薇一动不动地坐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全无往日的灵动与温婉，只剩下死寂的绝望，像个提线木偶般，毫无生气。

福晋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紫薇的手冰凉刺骨，让福晋心头一紧。她柔声安慰道：“紫薇，抗旨不遵是会满门抄斩的，你就体谅一下尔康吧！尔康他心里有你，只要那两个人安分，你只管握住尔康的心，她们自然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抗旨不遵”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紫薇死寂的心湖。她猛地站起来，起身太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她却一把推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急切地说道：“快，伺候我梳洗，我要进宫！”  皇阿玛明明答应过她，会让她和尔康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皇阿玛那么疼她，只要她去求，皇阿玛一定不会忍心让她受这般委屈，一定会收回成命的。

福晋坐在一旁，看着紫薇全然无视自己，只顾着催促丫鬟梳洗，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自己好心前来安慰，却被这般冷落，这紫薇格格从前那般知书达理、温婉懂事，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的？

紫薇全然没注意到福晋的情绪，只顾着匆匆忙忙收拾妥当，换上一身藕荷色宫装，便急匆匆地坐上马车，往皇宫赶去。可马车停在宫门外，她刚要下车，就被守卫拦了下来。守卫面色恭敬却坚定地说道：“紫薇格格，皇上吩咐，您最近好好待在家中，没事不要进宫。”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紫薇的心上，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守卫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眼前的宫门巍峨耸立，朱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却也格外冰冷，将她所有的希望都挡在了门外。丫鬟连忙扶着她上车，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哭得肩膀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马车行到半路，紫薇突然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吩咐道：“去荣亲王府。”

此时的荣亲王府，永琪下朝回来，刚走进庭院，就看见小燕子站在那棵高大的凤凰树下。火红的凤凰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燃烧的火焰，映衬着她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她微微抬起头，望着那些火红的花瓣出神，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背影单薄而凄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永琪想起昨晚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心头一阵心疼。他今日在朝堂上已然听闻，皇阿玛给尔康赐婚的事，他们四个人，曾经在桃花树下约定，此生只爱彼此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他自己纳了侧福晋，侧福晋还生了孩子，虽然后来那位让他动了心思的女子未曾进门，可他终究是负了当初的承诺。而尔康与紫薇，那般恩爱缠绵，如今也要迎娶他人，紫薇想必是肝肠寸断，小燕子这般重情重义，心里定然也是难过至极，心疼紫薇，也为他们曾经的约定而怅然吧？

永琪轻轻走过去，从身后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住，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歪头看去，才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泪痕，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永琪一下子就慌了，心疼得厉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手足无措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就在永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院外传来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恭敬的禀报：“王爷，紫薇格格来了……”  永琪连忙松开小燕子，对着门外吩咐道：“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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