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归途·霜刃
崇祯二十三年九月初一,京城,格物博物院。开馆一个月了,来参观的百姓络绎不绝。陈三在博物院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要把那架望远镜擦一遍。望远镜是林穹当年亲手造的,铜制的镜筒已经氧化发绿,但镜片还完好,能清楚地看到月亮上的坑。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趴到镜筒前,看完了不肯走,被大人拽着耳朵拉出去。
博物院门口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林穹的画像,旁边写着他的生平。从永宁到太原,从太原到京城,从京城到雾灵山,从雾灵山到龙门峡。造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地火井、大坝、运河、路。百姓们站在碑前,看着那张画像,有人鞠躬,有人磕头。
陈三蹲在碑旁边,手里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他已经不拄拐杖了,不是腿好了,是拐杖丢了,他懒得找。走路一瘸一拐,但走得很稳。刘栓儿跟在他身后,捧着那本簿子,簿子又换了一本,已经写了大半。
“陈三哥,咱们什么时候回龙门峡?”
陈三望着西北方向。“快了。等路修到边境,等坝筑到源头,等学堂开到每一个村子。等那些孩子长大了。”
九月初五,兵部的急报送到了博物院。不是好消息,是坏消息。建州余孽和蒙古残部在边境集结,据说得到了西洋人的火器支持。他们手里有大明的火枪图纸,有大明的战甲样本,甚至有大明的火箭残骸。他们正在仿制,虽然造出来的东西很粗糙,但数量多。十万骑兵,三万火枪手,一万弓弩手,号称二十万大军,要南犯。
崇祯紧急召见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路政司总办陈三。陈三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听着那些消息,手攥得咯咯响。
“陈三,边防告急,你怎么看?”崇祯的声音很沉。
陈三抬起头。“皇上,俺不懂打仗。但俺懂路。路修到边境,援兵就能快。路修到边境,粮草就能快。路修到边境,百姓就能跑。俺要修路,修到边境去。”
崇祯看着他。“修到边境,要多久?”
陈三沉默片刻。“三年。三年之内,路通边境。”
崇祯点点头。“准。户部拨银,兵部派兵护卫。谁敢阻挠,杀无赦。”
九月初十,陈三回到龙门峡。他把匠人们召集到坝顶,把边境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匠人们脸色铁青,有人握紧了锤子,有人攥紧了钢钎。
“诸位师傅,建奴和蒙古人要打回来了。他们有西洋人的火器,有大明的图纸,有二十万人。咱们打不过。但咱们能干一件事——修路。把路修到边境,让大明的兵能快些到,让粮草能快些到,让百姓能快些跑。你们愿不愿意干?”
匠人们举起锤子、钢钎。“干!”
九月十五,路政司从修路队伍里抽调了五百名最得力的匠人,组成“边路工程队”,由陈三亲自带队,往北,往边境的方向。刘栓儿跟着他,孙铁匠跟着他,李大牛跟着他。马骏也来了,他是马大柱的儿子,学会了测量和绘图,他的图纸比林穹当年画的还精细。
陈三蹲在路边,手里握着马骏刚画好的地形图。图上标着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每一条沟壑,每一座山丘,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林大人的火种,真的传下去了。
“马骏,你爹要是看到这张图,一定会骄傲的。”
马骏低下头。“俺爹不在了。但俺在。”
十月初一,边路工程开工。从京城北郊出发,往北,往边境。八百里的路,要穿过崇山峻岭、荒漠戈壁,还要经过建奴和蒙古人出没的地带。陈三知道,这条路不好修。但必须修。
十月初十,路修到了居庸关。这里是大明的北大门,长城蜿蜒在群山之巅,垛口上架着火炮,关城里驻着边军。守将姓周,是祖大寿的老部下,听说陈三要来修路,亲自出关迎接。
“陈大人,这条路,真的能修到边境?”
陈三点点头。“能。林大人说过,没有修不通的路。”
周将军看着他。“陈大人,北边有建奴的探子,有蒙古的马队,你们修路,他们不会让你们安生的。我派五百兵保护你们。”
陈三摇摇头。“五百不够。俺要一千。”
周将军愣住了。“一千?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兵吗?总共才三千。”
陈三看着他。“你给一千,俺们修路。你不给,俺们自己修。修不通,皇上问你,你怎么说?”
周将军沉默片刻。“给你一千。”
十月二十,路修到了八达岭。这里是长城的最高处,风大得能吹跑人。匠人们用绳索拴住腰,趴在崖壁上凿石头。陈三站在崖顶,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腿在抖,手在抖,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但他没有退。
“陈三哥,您下去吧,风太大了。”
陈三摇摇头。“不下去。下去就上不来了。”
十一月初一,路修到了宣府镇。这里离边境还有三百里。消息传来,建奴的探子已经发现了这支修路队伍,他们派了一队骑兵来骚扰,被周将军的火枪打退了。但匠人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建奴不会让他们安生地修路。
十一月初五,夜里,匠人们正在帐篷里睡觉,忽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陈三冲出帐篷,看到远处有火把的光,密密麻麻,至少几百人。“建奴来了!起来!快起来!”
匠人们抓起工具,有的拿铁锹,有的拿钢钎,有的拿锤子。他们没有刀,没有枪,没有甲,只有工具。但他们没有跑。
周将军带着骑兵迎上去,火枪齐射,建奴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冲。一个建奴骑兵冲破了防线,举着刀,朝陈三冲过来。陈三没有动,他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骑兵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陈三猛地站起来,用钢钎朝马腿横扫过去。钢钎断了,马腿也断了,马栽倒,骑兵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陈三已经扑上去,用断了的钢钎刺进他的喉咙。
血溅了陈三一脸。他没有擦。他站起来,浑身发抖。
刘栓儿跑过来。“陈三哥,你受伤了?”
陈三摇摇头。“没有。不是俺的血。”
天亮了。建奴退了。匠人们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尸体被抬到路边,用白布盖住。陈三蹲在尸体旁边,看着那三张年轻的脸。他们都是格物学堂的学生,刚毕业不到一年。
“刘栓儿,记着他们的名字。”
刘栓儿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
十一月初十,路继续往北修。匠人们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周将军加派了哨兵,建奴的探子几次想靠近,都被打了回去。陈三每天夜里亲自巡逻,从工地走到营地,从营地走到哨位。
十二月初一,路修到了张家口。这里是长城的最北端,离边境只有一百里了。天已经很冷了,雪没过膝盖,匠人们穿着棉袄,戴着棉帽,裹着棉鞋,在雪地里干活。蒸汽机冻住了,用火烤才能发动。混凝土冻住了,要加热水才能搅拌。锤子冻住了,用手捂热才能用。
陈三的手冻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血往外渗。他没有包扎,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陈三哥,您的手……”
“没事。继续干。”
腊月十五,路修到了边境。最后一块碎石铺下去了,最后一遍压路机滚过去了。陈三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那平整的路面。冰凉的,但他心里是热的。
“林大人,路通了。修到边境了。”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腊月十五,路通边境。陈三哥的手冻裂了,还在干。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
远处,边境线上,建奴的营帐连绵不绝。篝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陈三知道,他们还在等。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等草长出来,等马肥起来,等路修好。路修好了,他们就能更快地南下。
陈三站起来。“刘栓儿,记着。路通了。但仗还没打。我们还要修更多的路,造更多的枪,练更多的兵。在春天之前,在草长起来之前,在马肥起来之前。”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远处,塞外的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黄沙。陈三站在边境线上,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望着北方。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驼得像一张弓。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火,在寒风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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