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领结婚证(上)
七月初的京都,清晨五点半,天色已经透亮。
程立站在人大东门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布兜。
兜里装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学校开的婚姻状况证明。
布兜是母亲去年来看他时留下的,蓝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他今天依然穿着柳絮给准备的那身衣服,只是换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像这个时代轻快的节奏。
柳絮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短袖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些,露出修长的脖颈。
这身打扮喜庆而不张扬。
“早。”程立迎上去。
“早。”柳絮点头,目光在他手中的布兜上停留了一瞬,“都带齐了?”
“齐了。”程立拍了拍布兜,“你的呢?”
柳絮举起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吧。”柳絮转身。
民政局在城东,离学校不近。
柳絮没让家里派车,而是选择了公交车。
“既然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在站台等车时,她说,“就从今天开始。”
程立赞同这个决定。
92年的京都公交车,高峰期能把人挤成相片。还好他们出发得早,车上不算太满。
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开着,晨风带着一丝热气吹进来,吹动了柳絮额前的碎发。
她侧头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但交叠的双手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程立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紧张?”他轻声问。
柳絮转过头,凤眼微微眯起:“有点。毕竟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程立笑了。
这话让柳絮愣了一下,随即也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真实。
“程立,”她说,声音被公交车引擎声掩盖了大半,只有程立能听清,“领了证,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夫妻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程立看着她。
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一刻的柳絮,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性的柔软。
“做好了。”程立认真地说,“我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他说得坦然,柳絮却听出了话里的双重意味——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到站了。
民政局是栋三层老楼,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时间还早,但已经有几对新人等在门口了。
大多是年轻人,穿着这个年代最时髦的衣服——男的多是白衬衫蓝裤子,女的穿红裙子的居多。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对未来的憧憬,藏都藏不住。
程立和柳絮排在队伍末尾。
“同志,你们也是来登记的吧?”前面一对小夫妻转过头,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看你们真般配!”
柳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程立自然地接过话头:“谢谢。你们也是?”
“是啊!”女孩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在纺织厂工作,谈了三年了,终于攒够钱买家具了!”
她说话时,旁边的男孩憨厚地笑着,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很普通,很真实,很温暖。
柳絮看着他们,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程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到我们了。”
窗口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
“材料。”她头也不抬。
程立把两人的材料递进去。
工作人员一份份检查,动作熟练而机械。
看到柳絮的户口本时,她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了柳絮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说什么。
“签字。”她把两份表格推出来。
表格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程立拿起笔,在“申请人签名”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在乡镇办公室里熬了无数个夜晚的自己,想起那份始终没能填满的孤独,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立啊,妈就想看你成个家……”
笔停住了。
“怎么了?”柳絮轻声问。
程立摇摇头,继续写完最后一笔。
柳絮也签了字。她的字迹清瘦有力,和她的性格一样。
工作人员拿起公章,“砰砰”两声。
两个红本本递了出来。
“恭喜。”她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好好过日子。”
程立接过结婚证。
红绒布封面,烫金的国徽,翻开里面贴着两人的黑白合影——
那是之前在照相馆拍的,两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表情严肃得像是参加学术会议。
照片下面写着:
姓名:程立
姓名:柳絮
结婚日期:1992年7月4日
很薄的两本册子,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门口那几对新人还在拍照,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正笨拙地给妻子别头花。
柳絮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红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放进档案袋,拉上拉链。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静,“去我家。工作的事,今天定下来。”
回程他们打了辆出租车。
车里很安静,司机放着收音机,是新闻:
“国务院召开江河三角洲及江河沿江地区经济规划座谈会,强调要抓住魔东开发开放机遇……”
程立听着,脑海中迅速梳理着信息。
1992年,魔东开发刚起步,江河经济带战略初现雏形。这是大时代的前奏。
车在西山脚下停下。
柳家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
柳母早早等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睛先往柳絮手里瞄。
“妈。”柳絮把档案袋递过去。
柳母接过,小心翼翼地抽出结婚证,翻开看了又看,眼眶忽然红了。
“好,好……”她喃喃着,把红本贴在心口,“絮絮,小程,进屋,进屋说。”
客厅里,柳建国已经坐在沙发上。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浅灰色衬衫,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些。
“爸。”柳絮叫了一声。
“柳伯伯。”程立跟着。
柳建国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办好了?”
“办好了。”柳絮把另一本结婚证递过去。
柳建国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照片里两人的距离和表情,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
“坐。”他说。
三人坐下。柳母去泡茶了,脚步轻快。
“既然结婚了,有些事就要安排好。”柳建国开门见山,“小程,毕业分配,你有什么想法?”
程立坐直身体:“柳伯伯,我想好了。我想去基层,去最艰苦的地方。”
“具体?”
“怀市。”程立说,语气坚定,“我老家是怀市的,对那边的情况熟悉。
而且那边是少数民族地区,贫困面大,发展任务重,正是需要人的地方。”
柳建国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个动作程立已经熟悉了——那是他在思考。
“怀市可以。”良久,柳建国说,“但具体去哪个县,要选好。
太偏了,出不了成绩。
太近了,锻炼意义不大。”
“我研究过。”程立从布兜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
那是他昨晚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手绘的。
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怀市地区的地形脉络清晰可见。
“凌水县。”程立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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