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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晚风吟


万寿节还有两日。东西六宫夜里还在赶节庆的布置,到处是灯笼火把,人声细细碎碎的,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远处咕嘟。

西华门外头,却安静得像座空城。

亥时,西苑太液池。

一艘青篷小船滑进湖心,悄无声息。船头切开水面,连水花都没有。

船篷里,春儿和进宝坐在一头,刘德海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张半旧的小桌,桌上三盏青花茶盏。

刘德海额上一层细汗。脸上还强撑着笑,那笑却挂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下塌。

“进宝,小张子是不懂事儿,你生气,干爹已替你罚了他。今儿一早,人没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低,带着几分狎昵,“干爹为你做到这份儿上,怎么还气呢?”

进宝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递给春儿。

春儿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进宝看着她喝。看着她低下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看着她嘴唇碰到茶盏边沿。

他嘴角,弯了一点。

刘德海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又塌了一层。

“您别拿我当傻子。”进宝终于抬起眼,看着他,“我手里那信,陛下看见了,您伺候几十年的体面,还能剩几分?”

刘德海的脸白了一瞬。嘶哑的声音尖起来:“你别忘了!我手里的东西!”

进宝撇了撇嘴,嘴角那一点弧度,冷得扎人。

“干爹越老越糊涂了。这两个事,哪个更重,您掂量?”

他偏过头,看了春儿一眼:“好姑娘,跟干爷爷说说,那天你说什么来着?”

春儿抿了抿嘴,眼睛亮亮的。她看看进宝,又看看刘德海,最后盯着刘德海那张灰白的脸,开口:

“要是真捅给太子,我就说这东西是我偷的。我死了,干爹总有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笑和进宝刚才的一模一样:

“可您不一样呀。亲笔信,谁还能替您死呢?”

刘德海浑身一抖。

他往后抵,抵到船篷上,撞得船身一晃。脸上的血色涨上来又褪下去,红红白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船篷里静了一瞬。

一股腥臊的气味炸似的漫开来。

春儿偷偷皱了皱眉。

刘德海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抖:

“你——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把你从那腌臜地方弄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养着你,教你往上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凸出来,瞪着进宝。

“还不如当初,让慎刑司的太监把你玩死!”

进宝的脸,忽然空了。

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偏过头,不去看春儿。不去看她那双镜子一样明亮的、正盯着自己的眼睛。

“干爹。”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冷。

“是,您对我有恩。”

他抬起眼,看着刘德海。那目光黑沉沉的,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儿子怎么会不感念您呢?”

刘德海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他,不说话。

“我也不想鱼死网破。”进宝把那口气叹出来,很轻,“您跟陛下说,放您出宫养老。东西您拿着,只要这东西一天不露出来,儿子的嘴就一天闭着。”

他顿了顿。

“如何?”

刘德海死死盯着他,鹰似的。

“……当真?”

“自然。”

刘德海缓缓坐回去。船板吱呀一声。

“我会向陛下请一队护卫。”他说,声音苍老沙哑,“也不会远离京畿。”

进宝点点头。

“您想如何都行,儿子不过也就是求一条活路。”

他端起刚刚春儿喝了一口的茶盏,举了举。

“只是您要记住。这东西,再也不能露出去半个字。不然……”

刘德海也端起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汤晃出来,洒在桌上。

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划桨声,轻轻的,由远及近。

刘德海猛地一缩。

进宝弯弯嘴角。

“别紧张,有人要见您。”

另一艘小船靠过来。一个人从船上被人扶着下来,钻进篷里。

永善。他一身紫色长袍,轻便平常。进篷前,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拉了拉春儿的袖子。

春儿会意,跟着他钻出船篷。

那送人的船又划走了,悄无声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篷里只剩下永善和刘德海。

进宝在船头坐下,抬起船橹。

月光落下来,湖面泛着银鳞似的光。他一橹一橹地划,橹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

春儿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那手苍白,修长,抬起来的时候,腕骨凸起一点,又落下去。

船篷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果然有你的手笔。”

是刘德海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永善没有立刻接话。

船篷里静了很久。

永善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几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心急的性子。”

又是沉默。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永善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些干涩:

“连个干爹……都不肯叫了。”

刘德海忽然拔高了声音,又尖又抖:

“你为着什么?那俩兔崽子?”

永善的声音冷下来,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暗地里那些,主子们一无所知?”

刘德海没说话。

“你以为,你手里捏点东西,就真能在那一日保住你了?”

还是没说话。

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哗啦,哗啦。

过了很久,永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

“说来也巧。”

他顿了顿。

“当初,我身边那个冬儿,后头……”

他没说下去。

春儿蹲在船头,盯着进宝摇橹的手。那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摇。

永善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如今这个,又叫春儿。”

“你说,是不是真有天道报应?”

没有人回答。

船篷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慢慢地,往湖心深处去。

春儿身上忽然有点冷,抖了一下。

进宝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春儿盯着他的后颈。挺得很直,随着摇橹轻轻晃着。

刘德海的话还在心里转。

“腌臜地方”“还不如当初……”那些字眼像刺,扎在那儿。她想拔,又不敢。

她往前靠了靠。

“您在想什么呢?”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没看她。

“……刚刚里面那味儿,难闻吗?”

春儿愣了一下,眨眨眼,没接他的话。

“干爹不会那样的。”

进宝没说话。

“就算以后会,”她说,“春儿跟着天天给您擦,不会有味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他……他那是没人疼。”

船橹忽然停了。

水声没了。四周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进宝没动。春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不知羞的东西。”他哼了一声。

可那声音是抖的。

他又摇起橹来,摇得很快。可摇着摇着,渐渐慢了,最后停下来。

他把船橹一丢,转过身,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姑娘家,不能这么说话。”他低着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以后对谁都不能。”

春儿胡乱“嗯嗯”着,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往后,”他说,声音轻轻的,“日子稍松快点儿了。”

春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细细的,从他怀里飘出来:

“那,您给的那甜头……什么时候还能有呢?”

进宝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耳垂红得透明。

他轻轻啐了一声:

“馋样儿。”

然后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

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得看你……乖不乖。”

船在湖心飘着。月光铺在湖面上,晃晃荡荡的。

湖边的柳树被风吹着,柔软的枝条紧紧缠在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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