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纯粹的阳谋

南宫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林语昭没有告退，她低着头斟酌了一阵，“殿下……臣女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南宫睿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殿下是储君，身份敏感。安王的事，归功到底牵扯的是国公府和徐劲松……殿下若是对这案子表现出过多的关注，难免会惹来非议……”

林语昭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

“臣女清楚殿下的顾虑，这件事殿下掺合进去有害无益。”

林语昭的话，再次说到了南宫睿的心坎上。

他是太子，储君这个位置，看着高高在上，实则如履薄冰。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豢养私兵，这四个字太重了。

在任何朝代，这都是帝王最忌讳的事，是谋逆的前兆，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他若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无故猜疑安王豢养私兵，就算不是私兵，只是死士，旁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挟私报复？因为林汐选了安王而没选他！

会不会觉得他是在罗织罪名、借机铲除异己？

更麻烦的是安王的身份。

安王不是宗室子弟，不是皇室血脉。

他之所以能有这个王爵，是因为他是父皇的恩人之子，而父皇对这个恩人之子，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念着旧情的。

母后刚刚给安王和林汐赐婚，他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安王图谋不轨，父皇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闲散王爷？

还有他的那些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的位置？

他若在安王这件事上失了分寸，那群人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所以林语昭说得对。

这件事他连沾都不能沾！

可手握这么重要的消息，却只能烂在肚子里，他又不甘心……

南宫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语昭，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不掺合，不代表这个消息就没有用处。”林语昭狡黠一笑，“殿下不妨想一想，如今最想知道别庄血案真凶的人，是谁？”

南宫睿挑眉，“徐国公！”

“正是。”林语昭点了点头，“徐国公为了这个案子，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殿下比臣女清楚。他甚至亲自带人去剿山寨、抓山匪，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给儿子讨一个公道？可查了这么久，一无所获。如今殿下手里握着的这条线索，对徐国公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南宫睿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却没有打断她。

“殿下不必亲自出面。”林语昭的声音愈发轻缓，“只需将徐二公子最后盯上的人是林汐这条线索透露给公国府……至于徐国公信不信，信了之后怎么做，那都是国公府的事，与殿下无关。殿下不过就是提供了一条无关紧要的线索，不管公国府最后查出什么结果，殿下都能置身之外。”

南宫睿沉默了片刻，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亮色。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你说得不错。本宫不方便出面，但徐国公可以……他有足够的理由追查到底。死了儿子的是他，急于给儿子讨公道的也是他。本宫不过是给他指了个方向，至于他能不能查出什么，那是他的本事。”

他说着顿住话头，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是，证据呢？我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仅凭一个推测，徐国公凭什么相信？”

“殿下，您想岔了。”林语昭轻轻摇头，“没有证据，才是这件事最妙的地方。”

南宫睿微微一怔。

“您想想看，这些天下来，京兆府、刑部、国公府三方合力，把所有能查的线索都查遍了，却连安王的影子都没摸到。这说明什么？说明安王做事滴水不漏，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林语昭的语气不疾不徐，“这个案子，就算明确怀疑到了安王，臣女觉得想要找到证据也是十分困难得事情……”

林语昭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可是殿下，您别忘了，徐国公是实实在在地死了一个儿子。对于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来说，在调查已经彻底走到了死胡同的前提下，有了一个确切的怀疑对象，有没有证据对他来说真的重要吗？”

南宫睿的瞳孔微微收缩。

“臣女斗胆说一句……”林语昭的目光直直迎上南宫睿的视线，“对徐国公而言，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断，一个能够解释所有疑点的动机，就已经足够了。他要的不是上公堂打官司的铁证，他要知道的只是‘是谁杀了我的儿子’。一旦他知道了答案，他自有他的办法去讨这笔债。”

“你说得对。”南宫睿缓缓点了点头，“国公爷要的不是证据，是一个复仇的对象。只要他认定这件事是安王所为，安王就是公国府不死不休的仇人……”

“安王就算再深藏不露，在国公府的全力追查之下，也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林语昭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更关键的是，徐国公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有足够的资格，也有足够的理由，把这件事直接捅到陛下面前。”

南宫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让徐国公去御前告状？”

“不是告状。”林语昭摇头纠正，“是陈情。一个父亲，失去了儿子，查到了一些线索，请求陛下详查，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至于这线索是确凿的证据还是合理的推测，对于一位痛失爱子的父亲来说，那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陛下愿不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只要陛下点了头，安王就算再深藏不露，也不可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藏住所有秘密。”

南宫睿站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妙！实在是太妙了！”

林语昭的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高明。

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在调查走投无路时，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一个宣泄仇恨的目标。

这种对人性的洞察，是纯粹的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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