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一盒米饭

有一次，大雪天，她抱着小兵在街头乞讨，一整天都没讨到一口吃的。

小兵饿坏了，哭得撕心裂肺，她也冻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在寒风里流泪。

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甚至想过抱着孩子一起跳进河里，一了百了。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给她递了一个热乎乎的馒头，还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在小兵身上。

那个妇女，就是供销社的仓库主任张主任。

张主任是个心善的人，那天她下班路过，看到母子俩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

她问清了她的遭遇后，叹了口气，说“不管以前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

从那以后，张主任就经常来帮她——给她送吃的，给小兵送衣服，还帮她打听有没有能做的活。

那时候，供销社家属院正好有间闲置的临建房，是以前用来堆农具的，没人用。

张主任跟领导说了说，领导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她住也能看着点东西”，就同意让她们母子俩住进去。

张主任还帮她找了份临时工的活——在供销社打扫卫生，每天早上打扫院子、清理厕所，每月能赚五块钱，还有十斤粗粮票。

虽然钱不多，活也累，却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依靠。

这一年多来，她就靠着这份工作，带着小兵过日子。

五块钱，要买煤球，要买粮食，还要给小兵买奶粉。小兵还小，得喝奶粉，最便宜的奶粉也要两块钱一袋，占了工资的小一半。

她自己省吃俭用，每天只吃两顿饭，顿顿都是粗粮，有时候甚至只喝一碗稀粥；

衣服破了，就自己缝缝补补，从来舍不得买新的；

生病了，就硬扛着，不敢去医院，怕花钱。

可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用，每个月到月底，家里就没吃的了，只能靠着张主任偶尔接济，才能撑到发工资。

“娘，你别哭了，我真的不饿。”

小兵伸出小手，笨拙地擦着她脸上的眼泪，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刚才闻着面饼好像熟了，娘你吃吧，我看着你吃。”

她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里更疼了，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是要把孩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说：“小兵，对不起，是娘没用，让你跟着受苦了……娘以后一定好好干活，给你买白面馒头，买肉吃……”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刺骨的冷风夹着雪花，瞬间闯进屋里，炉子里的火苗被吹得晃了晃，差点熄灭。

雪粒子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她和小兵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顶着一头白雪，怀里抱着一个铝皮饭盒，快步走了进来。

妇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用头巾包着，只露出额头，眉毛上沾着雪沫，脸上冻得通红，却带着温和的笑容。

“张主任，下这么大雪，你咋来了？”

她赶紧把小兵推开一点，站起身，局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和不安。

她知道，张主任又来给她们送吃的了，每次都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接受——她实在没办法，不能让孩子饿死。

张主任回身把门关上，又用门边的旧木板顶了顶，防止冷风再灌进来，才跺了跺脚上的雪泥，笑着说：“红英啊，我知道你家这两天没啥吃的了。”

“这不，我家中午蒸了米饭，特意给你和小兵留了一碗，趁热送来，孩子这么小，哪能天天饿肚子。”

她说着，把怀里的铝皮饭盒递过来。

饭盒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虽然有点变形，边缘也磕掉了漆，却擦得干干净净，能映出人影。

她接过饭盒，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眼泪又要往下掉，却强忍着憋了回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张主任，这……这太麻烦你了，你家也不宽裕，孩子还在上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客气啥，一顿饭而已，不值钱。”

张主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小兵身上。

看到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还有那件不合身的毛衣，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兵的头。

“快给孩子吃吧，别凉了，米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点点头，赶紧把饭盒放在炉子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一股热气瞬间冒了出来，带着米饭的清香，还有淡淡的青菜味。

饭盒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上面浇了点青菜汁，几片绿油油的青菜叶盖在上面。

虽然简单，却是母子俩想都不敢想的食物。

大米在当时是细粮，凭粮本供应，一般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

平时都舍不得给孩子多吃。

小兵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口水忍不住流了出来。

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却没敢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渴望，又带着几分懂事的克制。

“快吃吧，小兵，饿坏了吧？”

张主任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干净的竹筷子，递到小兵手里。

筷子是新的，用砂纸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小兵接过筷子，却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声说：“娘，你先吃。”

他记得，娘也很久没吃过饱饭了，每次有好吃的，娘都让他先吃，自己说“不饿”。

她看着儿子，心里一阵发酸，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用袖子擦了擦饭盒边缘，把饭盒又推回小兵面前。

“娘不饿，小兵吃吧，吃完了身上就暖和了，娘还要去打扫供销社的院子呢，得赶紧干活。”

她撒谎了，其实她也很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可她舍不得吃。

米饭太少了，不够两个人吃，必须让给孩子。

对于这个儿子，她是真心疼爱的。

哪怕自己再苦再难，也想让儿子能吃口饱饭、穿件暖衣。

可她没本事，只能让孩子跟着她受苦——小兵生下来就不知道父亲是谁，连唯一的亲人母亲，还是个“监外执行”的劳改犯，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每次去治安队报到，她都得带着小兵。

治安队的人看到小兵，有时候会故意问“这孩子爹是谁啊”“

你娘是劳改犯，你知道吗”，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时间长了，小兵也变得越来越胆小，见了陌生人就往她身后躲，不爱说话，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

见她真的不吃，小兵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米饭软软的，带着青菜的清香，比家里的粗粮好吃太多了。

他眼睛一亮，又赶紧扒了几口，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生怕吃得太快就没了。

偶尔有几粒饭粒从嘴角掉下来，他也赶紧捡起来，放进嘴里，一点都舍不得浪费，还会用舌头舔舔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眼眶又湿了，赶紧转过头，假装整理炉子边的柴火，不让张主任看到她的眼泪。

张主任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红英啊，你的刑期早就满了吧？上个月我听治安队的人说，你已经解除监外执行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上个月月底到期了，以后不用再去报到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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