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黑水
紫金匣从云路落下,压得金兜山上空的云层往两边散。
山脚下,猪八戒把钉耙抱得更紧,嘴里嘀咕:“这玩意儿落下来,不会把咱们车压塌吧?”
悟空蹲在车顶边沿,抬手敲了敲木板。
“塌不了,师兄睡这儿呢。”
车顶上,罗真鼻尖动了动,尾巴从肚皮底下抽出来,拍了两下木板。
“土……好香……”
唐三藏把账本合上,塞进袖子里。
百花羞立刻把清册、算盘、空白收据全摆开,动作熟得让猪八戒看了牙疼。
沙悟净靠在车门旁,低声道:“老君若亲自来,这账就算有着落了。”
话刚落,紫金匣停在半空。
匣子没砸地,也没开盖。
它悬在马车前方三丈处,匣面贴着青符,符上丹纹转了一圈,周围泥土下沉半寸。
白骨夫人推着货车站在后头,骨手停在车把上。
她跟过唐三藏这么久,见过妖王倒霉,见过菩萨吃瘪,也见过天庭被拍卖资产。
可兜率宫把东西送到车前,还真头一回。
五方揭谛全落了地。
金头揭谛压低声音:“这匣子有天庭公文气,兜率宫认账了。”
猪八戒扭头问:“认到什么程度?”
金头揭谛看着那紫金匣,喉咙动了一下。
“看规格,比普通赔付高。”
“高到什么地步?”
“老君平日赏童子都不用这种匣。”
猪八戒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完了,师傅这账开大了。”
唐三藏掸了掸袖口,脸上没什么变化。
“开账按损失,赔付按诚意。八戒,你别替兜率宫心疼。”
猪八戒一听这话,干脆闭嘴。
东边云层里,一缕清气落下。
清气落地后聚成人形,白发白须,布袍木簪,手里拿着拂尘。
没有车驾,没有仙乐,也没有童子随行。
太上老君站在紫金匣旁边,先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罗真,又转向唐三藏。
“圣僧,贫道来迟。”
唐三藏起身合掌。
“老君客气。取经队伍路过金兜山,遭贵宫坐骑拦截,财物被收,人员受惊,交通工具受损,地方特色石碑也碎了。贫僧按流程递函,没想惊动老君亲临。”
猪八戒听到“地方特色石碑”,肚皮抖了一下,硬把笑压了回去。
老君没有追问石碑。
他袖子一拂,紫金匣朝唐三藏面前移了半丈。
“青牛下界办事失了分寸。此匣中有九天息壤一份,九转金丹三百颗。军械收纳、车厢修缮、护法惊扰、延误损耗,全在里面。圣僧验收后,金兜山这桩事便结了。”
百花羞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
三百颗九转金丹。
她在宝象国王宫长大,也听过九转金丹的名头。
一颗丹,够凡人改命。
三百颗,能让一个小国把供奉体系重建三回。
猪八戒眼睛都直了,嘴比脑子快。
“老君,三百颗?您老人家没拿错匣吧?”
老君看了他一眼。
“天蓬,贫道炼丹时,数得清。”
猪八戒立刻低头。
“我就随口一问,您别记我账。”
唐三藏走到匣前,没有急着接。
“老君,这里面可含后续条件?”
老君答得很快。
“无条件。兜率宫认账,取经队伍收款,双方结案。”
唐三藏又问:“金刚琢收去的三万套军械?”
老君拂尘一点,半空开出一道圆光。
金兜洞正厅里,那堆废铁山还在那里。
独角兕大王跪在废铁旁边,两条牛腿蜷着,脑袋快贴到地上。
老君开口:“青牛。”
圆光里的独角兕大王一哆嗦,赶紧磕头。
“主人!我错了!我不该拿金刚琢收破……收圣僧合法资产!我更不该下山闹事,不该捅车,不该砸碑!”
猪八戒忍不住补刀:“还有暴力抗法。”
独角兕大王立刻改口:“还不该暴力抗法!”
唐三藏点头。
“态度还行。”
老君拂尘再点。
圆光里,金刚琢从青牛腰间飞起,吐出三万套破甲烂刀,又把金箍棒吐了出来。
金箍棒落在废铁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悟空伸手一招,金箍棒穿过圆光飞回掌心。
他掂了掂,扛到肩上。
“老倌儿,棒子没缺口,这一项可以划掉。”
唐三藏翻开账本,把“兵器本体损坏风险预估”划去。
百花羞小声提醒:“但占用期间的使用损失还在。”
唐三藏手停了一下,又把划掉的地方补回半格。
悟空乐了。
“师傅,你这半格写得真讲究。”
唐三藏没理他,对老君道:“既然兜率宫愿意按章程办,贫僧也不为难。百花羞,验货。”
百花羞上前,先检查天帝印,再检查兜率宫丹纹,最后取出一枚细针,轻轻碰了碰匣盖。
细针刚碰到青符,就弯成了麻花。
她收回细针,手指在清册上划过。
“先天禁制完整。匣体紫金,内压极重。外部封条无破损。老君,能开盖吗?”
老君抬手。
青符自行退到匣侧,匣盖向上打开。
黄光压下,马车轮子往泥里陷了半寸。
匣中那团九天息壤不大,却让附近所有土石往它靠近。马车旁的碎石滚了两圈,停在匣底方向。
另一侧,三百颗九转金丹装在三个玉瓶里,每瓶百颗,瓶口封着丹火印。
猪八戒伸长脖子闻了闻。
“这丹香……我当年在天庭都没闻过这么足的。”
老君淡淡道:“你当年去兜率宫,多半奔着酒葫芦。”
猪八戒当场闭嘴。
百花羞核完后,转身道:“数目无误。九天息壤品级高于追偿函估值。三百颗金丹可抵剩余款项,外加延期利息。”
唐三藏拿出结案陈词。
这份文书早写好了,只等赔付落地。
他蘸了罗真墨,落笔写下:金兜山非法收纳案,兜率宫已连本带利赔偿。取经团确认收讫,不再就本案追加追偿。后续若独角兕大王另行滋事,另案另算。
老君看着最后四个字,胡须动了动。
“圣僧留得很严。”
唐三藏把文书推过去。
“吃一堑,记一账。”
老君接过笔,在兜率宫收讫处写下丹纹。
天帝印、罗真龙爪印、兜率宫丹纹,三印合在一张纸上。
结案文书成了。
五方揭谛松了口气。
金头揭谛低声对银头揭谛道:“终于有一次不用打了。”
银头揭谛刚要点头,车顶上咕噜一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罗真醒了。
金色小团子先伸出爪子,扒住车顶边缘,把脑袋探下来。
他没看老君,也没看唐三藏。
他只盯着紫金匣里的九天息壤。
“这个……给我的吗?”
唐三藏还没回答,老君先开口。
“赔给取经队伍,如何处置,由圣僧决定。”
唐三藏转头看罗真。
“师兄,这东西入账后就是咱们的。你要吃,先等贫僧登记……”
罗真从车顶滚了下来。
“登记完了吗?”
百花羞反应很快,刷刷写下几行,把验收章一按。
“完了。”
罗真落在匣边,变成十三四岁少年模样。
金发散到肩头,金色道袍贴着身,衣纹自己流转。他蹲在匣子前,伸手戳了戳匣盖。
青符立刻亮起,先天禁制沿着匣口铺开。
猪八戒赶紧喊:“师兄!老君的禁制,别硬咬,先让老君开——”
咔嚓。
罗真一口咬住匣角。
紫金匣上的禁制亮了三下,然后灭了。
匣角缺了一块。
老君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
金兜洞圆光里,独角兕大王还跪着,看到这一幕,牛脸都僵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金刚琢还在。
还好在。
罗真嚼了两下,评价道:“皮有点硬,味道还行。”
猪八戒捂住脑门。
“那是匣子啊!师兄!里面才是息壤!”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
“都一样,反正外壳也有材料。”
说完,他双手抱起紫金匣,连同里面的九天息壤、三瓶九转金丹,整个塞进嘴里。
他的嘴明明不大,紫金匣却在靠近唇边时缩成一团,被他咔咔几下嚼碎。
玉瓶碎声、丹火印爆开的声响、息壤压缩的低鸣,全混在一起。
唐三藏提笔的手停在半空。
百花羞看着空掉的地面,默默在账本上添了一行:赔付款已由罗真师兄收纳,消化中。
老君往前走了一步。
悟空立刻横身拦在车边。
“老倌儿,别离太近。师兄吃东西时不认人。”
老君没退。
“贫道不碰他。”
悟空盯着他。
“你那样子可不像不想碰。”
老君把拂尘收回袖中,语气平和。
“贫道只看。”
猪八戒缩到沙悟净旁边,小声道:“老君看师兄的架势,比我看斋饭还认真。”
沙悟净低声回:“别说了。”
罗真吞完紫金匣,坐在地上,腮帮子鼓着。
他嚼了最后两下,喉咙一动。
下一刻,车顶木板上的金纹、火纹、水纹、木纹全部亮起。
罗真身体缩回金色团子,又膨胀到磨盘大小,随后又压回拳头大小。
这一下反复了七八次。
地面开始下陷。
不是被重量压下去。
泥土正在朝罗真靠拢。
金兜山下的黄土、碎石、地脉里沉积的矿渣,全被某种吸力牵引,围着马车形成一圈圈纹路。
唐三藏的草鞋陷进泥里。
悟空一把提起他,丢回车辕。
“师傅,上车。”
唐三藏抓住账本,第一反应还在喊:“百花羞,收据别丢!”
百花羞抱着文书跳上车,算盘夹在胳膊下,嘴上还在报:“结案文书安全,赔付记录安全,金丹入账记录已完成。”
猪八戒扛起钉耙跳到车后。
白骨夫人推着货车往后撤,骨脚在地上踩出一排坑。
五方揭谛飞到半空,离地三丈后又上升三丈。
金头揭谛喊:“这地要翻!”
罗真没有回应。
他进入梦境了。
那片虚无的精神世界里,混沌胚胎浮在中央。
金、水、火、木四种法理原本互相拉扯,谁都不肯让。九天息壤落进去后,中心多出厚重的土层。
土层一开始只有巴掌大。
罗真打了个嗝。
土层向外推开。
百里,千里,万里。
厚土铺开,山脉从地底顶起,谷地被压出轮廓,金行沉入山腹,火行钻进地脉,木行沿着土层扎根,水行被挤到低处,形成断续的溪沟。
罗真蹲在梦境中央,抱着肚子骂了一句。
“卧槽,撑死宅龙了。”
现实中,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金兜山的地面跟着抖。
老君袖口一震,从袖中飞出三十六枚小铜钱,围着罗真落成一圈。
铜钱刚贴地,立刻被土黄色纹路爬满。
老君没有收回,反倒拿出一枚玉简,手指飞快刻字。
“吞匣时先破禁制,禁制未反噬。”
“紫金匣体入腹后先化金,再被土行吸纳。”
“九转金丹未走丹田,直接入混沌胚胎,丹力被拆成生机与火气。”
“息壤主导地脉扩张,金水火木改位。”
悟空听得牙酸。
“老倌儿,你记得挺细啊。”
老君没抬头。
“此等变化,三界难见。贫道若不记,回去炼丹都会少放两味药。”
猪八戒听得头皮发麻。
“您还想拿师兄炼丹作参考?”
老君很认真地回答:“参考,不炼他。”
罗真在地上翻了个身。
他这一翻,方圆数里的土层跟着翻了一遍。
金兜洞那边传来一串惨叫。
圆光里,独角兕大王跪着的地方裂开,他整头牛被土浪托起来,连同三万套废铁一起滚到洞口。
小妖们抱头乱跑。
独角兕大王大喊:“主人救我!”
老君抬手一抓,隔空把青牛从土浪里拎出来,丢到山脚另一边。
青牛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又跪。
“主人,我以后再也不乱收东西了!那团子吃匣子都不吐皮啊!”
罗真听见“团子”两个字,半梦半醒地嘟囔。
“你才团子……我是龙……暗金古龙……数千丈……懂不懂含金量……”
猪八戒小声道:“师兄醒着时不说这个,睡着倒挺爱吹。”
悟空抬脚踹了他一下。
“那是实话。”
老君在旁边刻完一枚玉简,又换第二枚。
他看罗真的状态,看得比刚才更仔细。
罗真体内的混沌胚胎扩张时,外界也出现对应变化。
车顶冒出湿气,车轮下长出细草,马车旁的碎铁自动沉入泥里,变成暗色矿脉。
沙悟净按着胸口的柳叶,感觉旧伤被地气压住,疼痛少了很多。
他低声道:“土行稳住后,师兄身上的气不乱冲了。”
唐三藏翻开账本,写下一句:罗真师兄吞食九天息壤后,外溢地气可修路、固车、镇伤。此项可纳入后勤收益。
百花羞凑过去看了一眼。
“老板,要不要估价?”
唐三藏想了想。
“先不估。师兄的东西估低了亏,估高了容易吓跑客户。”
悟空笑出了声。
老君终于停笔。
他收起玉简,转向唐三藏。
“圣僧,九天息壤入他体内,补足土行。可五行聚齐后,平衡不会久稳。土生万物,也耗水。他很快会要水。”
唐三藏抬头。
“多大量?”
老君看向西方,语气平稳。
“凡河不够。湖海也未必够。若他梦境里的厚土继续扩张,需要能承载法理的水。”
猪八戒听到这话,整个人麻了。
“意思是,师兄吃完土,又要找水吃?”
罗真坐了起来。
他还没完全清醒,金色团子顶着两只小爪子,鼻尖朝西闻了闻。
“水……西边有水……”
悟空顺着他的方向抬头。
西方天际有水汽在聚。
那不该出现在金兜山附近。
山风从西面吹来,带来潮湿气味,还夹着河湖深处的阴凉。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显得有些不安。
沙悟净脸色变了。
“这水汽不凡。”
老君拂尘一摆,地上那些铜钱全部飞回袖中。
“贫道言尽于此。青牛,跟贫道回去。”
独角兕大王连滚带爬冲到老君身后,经过罗真旁边时,他绕了三丈远。
罗真抬爪指着他腰间。
“圈儿……有土味……”
独角兕大王当场把金刚琢捂住,声音都变了。
“主人!”
老君袖子一卷,把青牛收走。
临走前,他看向唐三藏。
“圣僧,结案文书已成。后面若再遇兜率宫旧物,可先递文书。”
唐三藏合掌。
“贫僧懂流程。”
悟空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倌儿,你这话说得师傅更来劲了。”
老君没有反驳,清气散开,带着青牛离开金兜山。
天上云路合拢。
山脚下安静了片刻。
猪八戒看着地上留下的坑,又看向车顶的罗真。
“师傅,咱们下一步去哪?”
唐三藏刚要回答,罗真突然爬到车顶最高处。
他张嘴吸了一口气。
西方的水汽被拉出一道长线,越过山岭,朝他鼻尖汇来。
罗真舔了舔牙。
“那边……有能喝的。”
唐三藏把结案文书收进箱底,重新翻开路线图。
图上,金兜山往西,水脉交错。
百花羞在旁边翻出旧清册,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前方再过数日,有大河拦路。河名……黑水。”
罗真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车顶木板渗出水珠。
悟空扛起金箍棒,跳到车辕上。
“走吧。师兄饿水了。”
唐三藏抬手一挥。
“启程。账本新开一页,标题先写——西行水利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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