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暗恋者的救赎
宋诚拿出工作证,又将李珊珊传来的朱鹤汽车照片给保安看,保安一看就说那辆车已经进入别墅区域,但不知具体是哪一栋。宋诚立刻跑向别墅区,并通知郑新即刻赶来。别墅区的第一排共有四栋独栋,是整个小区位置最好的,不但分属各家的草坪面积更大,前面更有一条溪水,水质清澈。
朱鹤会在这四家中的哪一家呢?第一家和第四家露台上都晾晒着衣物,可以排除,第二家和第三家都像是很久没有住人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第二家每扇窗户都窗帘紧闭,第三家则只有二楼主卧拉着窗帘。
按照保安说的时间,朱鹤大概已经进入有四十分钟了,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宋诚快步跑向第三家,他和小兰去看二手房时,曾看到某栋房子窗户上贴满了报纸,中介解释说是因为房子装修过,害怕阳光损伤家具,那么第二栋别墅全都拉着窗帘,很可能也是同样原因。更何况,朱鹤说过自己喜欢看窗外的美景,应该不会将窗帘全部拉上。
宋诚越过栅栏,走到车库旁,车库门并没有完全关上,他看到了朱鹤的车子,仔细观察后,发现后门旁的窗户没有锁死,便爬了进去。楼上有音乐声传来,朱鹤果然就在那里。宋诚小心翼翼走上楼梯,趁着音乐的起伏,他打开一条门缝,看到朱鹤正拿着手机拍摄躺在床上的黄芸。
趁着朱鹤转换拍摄角度的空隙,宋诚悄悄推开门,慢慢靠近他,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宋诚的余光瞥见了昏迷在床上一丝不挂的黄芸,有些吃惊,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度,却被朱鹤敏锐察觉,左手肘部用力顶向宋诚的前胸。宋诚应声倒地,朱鹤回过头来,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宋诚。他不由得迟疑了,怎么会有警察,现在该如何收场?可还没等他想清楚,就挨了宋诚重重一拳,被打倒在地。宋诚并未罢手,扑了上来,又是几拳,朱鹤的鼻子、嘴角都出了血。
“衣冠禽兽,她还那么小!”宋诚嘶吼着,见朱鹤不再抵抗,便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被子盖到黄芸身上,用手探了探黄芸的呼吸,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却都没反应。宋诚猜想她被迷晕了,转身想质问朱鹤用的什么迷药时,嘴巴却被一块毛巾堵住,顿时失去了知觉。
迷药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必须想办法解决现在的麻烦。朱鹤用手碰了下嘴角的伤口,血还在流,他有些懊恼自己操之过急了,随后便苦笑,如果能够忍受住欲望,那他又怎么会这么狼狈?他看了一眼宋诚和黄芸,走到隔壁的卫生间,用清水擦拭伤口,抬起头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有多处血痕。该怎么办,难道把他们两个都杀了?他摇摇头,不,不能这么做,这样做肯定死路一条,但这次想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他恢复理智,只能先毁掉所有的证据,然后待黄芸清醒后,尽量安抚她,让她的口供有利于自己,这样最多牺牲道德口碑,这是最好的方法了。那个手机不能留了,他还真有些舍不得。朱鹤关掉水龙头,快步走到主卧,他做梦都没想到,眼前是俞笑,她正弯下身,捡起手机,无比震惊地看着他。
“你做了什么?”俞笑压制住内心的悲愤。
“笑笑,听我说,这只是一个误会。”朱鹤扬起双手想拿回她手上的手机。
“别靠近我。”俞笑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会这样,她来这里的目的是阻止丈夫朱鹤的罪行,不让他成为破坏家庭的人,可如今黄芸、宋诚都倒在地上不知死活,一切都难以挽回。她在家里抽屉的暗格中发现了这个小区的物业卡和钥匙,便猜到朱鹤会在这里。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拯救这个男人,拯救这个家庭,就像四年前那样,但她还是晚了。
“你要怎么收拾?”
朱鹤见俞笑的语气缓和了,便说:“我有办法,你先把手机给我。”
“不行,你该不会想杀了他们吧?”俞笑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想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张怡然,那是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场景。
“不会的。”朱鹤右手伸进口袋,捏起那块浸泡过迷药的方巾,想上前一步试图安抚俞笑,一只脚却突然被人抓住。朱鹤低头一看才发现,抓住自己的正是宋诚,他竟然清醒了。宋诚一用力,将朱鹤拽倒在地,二人扭打在一起,站在一旁的俞笑一脸不知所措。可两个人谁也没能占到便宜,竟然僵持住了,都动弹不得。
宋诚的声音有些虚弱:“快出去喊人,他是一个恶魔!”
“笑笑,把手机毁掉,毁掉它!”朱鹤见俞笑并未行动,“笑笑,我都要做爸爸了,你要做妈妈了,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
“你、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刘欣告诉我的,她看到你在书店买了怀孕的书。”朱鹤见俞笑并未说话,心里着急,“笑笑,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你以前那么爱我,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什么都知道的,只是没告诉你,藏在了心里而已!”
宋诚看到俞笑被朱鹤说动,心里满是焦急,可他自己却已没有力气再说话,并感觉随时会陷入昏迷。
俞笑举起手机,准备往地上狠狠砸的时候,看到了宋诚无可奈何的表情,还有朱鹤露出的笑容,即便在婚姻的疲倦期,她也觉得朱鹤的笑容是天下最美的,但此时她却感到了一阵恶心。
“啊!”俞笑突然毫无征兆地怒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手机瞬时跌落在地上,屏幕登时碎裂,儿时的记忆如同这碎裂的屏幕一一闪现。
夏日,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孩气喘吁吁地站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电台的天气预报说,这是江城近三十年来最炎热的夏天。男孩面前,一个女孩和另一个男孩扭在地上,二人互相牵制,动弹不得,身上沾满了尘土,小腿、小胳膊、脸上都满是划痕,渗着鲜红的血色,看样子都只是五六岁的模样。
女孩子扎着马尾辫,一脸的倔强,这场搏斗已让她精疲力竭,但她依旧气鼓鼓的:“臭东东,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男孩不甘示弱:“你才是臭笑笑,我们男人之间的事用不着一个女的来管。”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望向面前戴口罩的男孩,笑笑说:“你还不来帮我,快呀!”
东东着急了:“你要是敢帮她,我们可都不跟你玩了!”
口罩男孩依旧一动不动,从他记事起,妈妈就说他有病,整天都要戴着口罩,因此他没有玩伴,所有家长都觉得,这样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孩说不定有什么传染病。每当他想靠近的时候,别的孩子就会被家长立刻带走,并投来异样的眼光。时间长了,孩子们也知道他好欺负,几个男孩总会捉弄他,甚至是打他,这个叫东东的男孩就是其中之一。就在刚才,东东抢了他的包子,剩下一口故意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要让他吃下去时,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一把抢过那口包子,扔在了东东身上,两个人便扭打在一起。
“大宇,回家吃药了!”远处传来奶奶的声音,口罩男孩连忙跑开了。
笑笑很吃惊:“喂,你怎么跑了!”她一说话,就泄了气,被东东占了上风。东东坐在笑笑身上,几个拳头下去:“叫你给他出头,叫你给他出头!”
王大宇回头看到笑笑即便被打,还依旧倔强的脸,跑得更快了。自此他一连三天没有出现在那个废旧空地上,相比东东,他更害怕看到那个女孩子。
王大宇戴着口罩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小朋友们早知道了这件事,跟在他后面唱着:“大宇是个胆小鬼,怕风怕雨怕打雷。
这时,那个女孩出现了,王大宇想逃回家,却被女孩拦住。她拉着他的手,站在那帮小朋友面前,大声说:“难听死了,你们都唱反了,是这么唱的,东东是个胆小鬼,怕风怕雨怕打雷!”然后她大喊一声“快跑”,便拉着王大宇的手使劲向前跑。
跑着跑着,王大宇不小心跌倒了,女孩连忙拉起他,继续向前跑着。王大宇从来没跑过这么远,他感到很累,却很舒畅,将其他小朋友都甩在了身后。
“我叫俞笑,你可以叫我笑笑。”俞笑等了一会儿,可是王大宇并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能说话吗?”俞笑稚嫩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只剩下担忧,“那天我没有讨厌你,我妈妈说,你是被欺负惨了,所以不敢帮我。”俞笑想让这个男孩开心点。
两个孩子不再说话,一起坐在地上,看着夕阳,之后手拉着手回家。分别时,王大宇看着俞笑离去的样子,呆呆地站了很久,幼小的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亲人以外的关爱,原来这个世界可以这么美好。
此后的一个多月,他们一直在一起玩,小伙伴们也不会欺负王大宇了,俞笑不会知道,这是王大宇整个童年中唯一有玩伴的时光。
快告别暑假的那一天,俞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你戴着口罩热吗,可以摘下来让我看看你吗?”
王大宇想起奶奶的告诫:“如果你摘下口罩,就会传染给看到你的人。”吓得他往后一站,摇摇头,然后小声地说:“你会忘记我吗?”
俞笑露出倔强的表情:“不会的。”
“但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俞笑从头上取下一个镶嵌着两只蝴蝶的发夹,塞到王大宇手上:“这是我最喜欢的蝴蝶发夹,给你,以后拿着这个我就认出你了。”
“所以你会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对不对?”王大宇很害怕被拒绝,“永远不会放弃我?”
“当然,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永远不分开。”俞笑摸了摸王大宇的头发和额头,“你的眼睛这么漂亮,我一看到就肯定会想起你的。等你病好了,拿下口罩,给我一个微笑好吗?要像太阳一样灿烂才行。”
王大宇使劲点了点头,两个人都不知道,这是他们那个夏天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原来,这就是王大宇殴打秦札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王大宇在警局突然冲自己微笑的原因。
“四年前的那个清晨,你去了瓦胡同?”俞笑的声音异常冷静。
朱鹤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笑笑你在说什么?我没去过。”
“那为什么你会在QQ群里说要去瓦胡同晨跑,为什么跟你认识的张怡然会死在那里?你不但跟她认识,还救过她,为什么却要一直否认?为什么我说要去瓦胡同看新房子,你就紧张地撞到柱子?”俞笑一口气说完,但朱鹤神色未变,多年的高管经历让他即便在这么棘手的环境下也能镇定自若。
她决定赌上一把:“这手机里肯定有答案,难道你以为我是想害你?我对你怎么样,你都懂的,我只不过是想知道真相,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和你并肩作战,况且我都有了你的孩子,医生说这将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以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朱鹤挣扎着。
俞笑继续说:“你知道吗,四年前,我看到了你逃跑的背影,但我没有告诉警方,因为我想保护你。难道我现在成了你的妻子,你孩子的妈妈,就会出卖你吗?”
朱鹤感到宋诚的力量正在减弱,只要先稳住俞笑即可。俞笑说得很对,即便不承认,手机里的秘密还是会被曝光的:“是的,那天我是去了瓦胡同。”
“所以王大宇是无辜的,张怡然是你杀的?”
朱鹤点了点头。
俞笑跌坐在地上,痛不可抑。
“啊……”她拼命嘶吼着。
被唤醒的多年前的记忆,让她终于知道王大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天的清晨。陈文说过,事发的前一天,王大宇曾去跟陈文告别,因为他在政府的帮助下找到了新工作,并说还有一个人需要去告别。现在想想,他想告别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自己吧!而那天自己拒绝欧阳琪的求婚后彻夜未归,在街头失神落魄,想必都被王大宇看在眼里。他担心自己会出事,才偷偷跟到了瓦胡同,也遇到了倒地的张怡然。
原来自己才是真正不可饶恕之人,四年前,仅凭王大宇的犯罪前科就将他当作真凶,为保护暗恋的朱鹤不受案件牵连,隐瞒了可能存在的逃跑身影,让王大宇陷入绝境;四年后,当得知王大宇的故意伤人罪完全因自己而起时,却一直逃避,甚至希望不知道这一切;但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的自私,让罪恶的朱鹤不但没有受到法律的严惩,还成为危害像黄芸这样的无辜少女的定时炸弹,更害死了王大宇。
但王大宇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他才三十多岁,本该拥有全新的生活,开始新的人生,他为什么要认罪……
她突然想起小兰说过,在看守所里,王大宇几乎不说话,却唯独主动问过“413案件”杀人犯徐达江为什么要杀人。徐达江的回答是:不能让目击证人有机会指认他。
俞笑瞬间泪水狂奔,死死捂住嘴巴,即便因为自己的伪证让王大宇陷入绝境,他还担心着自己,害怕如果死死咬定凶手另有其人,真正的凶手会像徐达江那样杀掉唯一一个目击证人,也就是自己?
一定就是这样。
王大宇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了,所以才选择用最后的生命来守护俞笑,而让他看不到希望的人却正是他一直关心着的俞笑。
她无法原谅自己,站起身,对朱鹤说道:“游泳的鱼。”
“笑笑,你说什么?”朱鹤的表情有些勉强。
“我知道游泳的鱼就是你,好的,现在就让我来帮你摆脱。”俞笑挥起拳头,重重砸向朱鹤,像当年要保护王大宇那样,用尽全力,却不料被朱鹤躲开,她摔倒在地,宋诚也被朱鹤一脚踢开。
尾声
朱鹤立刻从地上捡起手机,他面目狰狞,怒吼:“你以为那是我想要的吗,你以为我不煎熬吗,你以为我不想成为一个正常人吗?”他高高举起手机,准备狠狠砸向地面,却被背后的宋诚一把推倒,手机再次落在地上,被宋诚攥在手中。朱鹤对着宋诚又是一脚,就在他第二次抬腿时,俞笑拿起台灯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此时,郑新等人冲了进来,一把将朱鹤制伏。朱鹤被带走前,眼睛仍狠狠地盯着俞笑。
宋诚走过来,扶起俞笑,俞笑喃喃地说:“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
五天后,手机里的信息终于全部复原,里面包含七年前和张怡然的通话记录、短信,更有张怡然被迷晕后的裸照,案件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个手机正是朱鹤当年在案发现场拿走的张怡然的备用机。第一次遭遇性侵后,张怡然被迫收下朱鹤送给她的手机,用作和朱鹤单线联系,SIM卡的登记人同样是一个陌生人。这使得当年警方在张怡然通话记录上的调查,遭遇瓶颈。
在铁证面前,朱鹤交代了所有的细节:七年前他对张怡然一见倾心,跟踪多次后终于获取了她的个人信息,于是假装加错了QQ,和张怡然成为网友。朱鹤对缺少家庭关爱的张怡然表现出各种温暖关心,取得张怡然的信任。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张怡然把他当作知心哥哥,却没有预料他会在饮料里投放迷药,借机拍下张怡然的裸照,并发生了关系。清醒后的张怡然愤怒难平,准备报警,却在朱鹤威逼利诱下放弃了。张怡然也因此患上了抑郁症,甚至想跳河自杀,最后不得不在父母的帮助下远赴美国求学。
三年后,朱鹤还是对张怡然念念不忘,几经辗转,再度联系到她,在几次语音通话中故意以开玩笑的口气说他手上还有她的裸照,想当面交给她,为两个人的关系做一个了结。张怡然同意后,由于那段时间在交接工作,事务繁忙,再加上不想让别人看见,朱鹤便将时间定在张怡然到达江城第二天的早上五点,地点选在瓦胡同。谨慎的他故意将见面说成晨跑,这样即便事后被人发现,也有借口来解释。没想到过于兴奋的他竟然把那条信息错发到群里,好在他马上撤回了,却不料正好被俞笑看到。趁着瓦胡同拆迁地区四下无人,朱鹤想抱住张怡然却被推开,张怡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刀吓唬朱鹤,二人撕扯中,朱鹤误刺了张怡然的心脏。在听到脚步声后,他擦干了刀上的指纹,拿走那部手机,向北跑去……
宋诚从审讯室走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俞笑。俞笑表示想跟朱鹤说几句,宋诚点了点头。
审讯室里,朱鹤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俞笑第一次觉得这个密封的空间很不错,因为外面关于擎天集团总裁被捕的新闻正传得沸沸扬扬,董事长已经启动紧急公关方案,在前天早上的临时董事会上罢免了朱鹤的所有职务并解除了劳动合同。
朱鹤好像没有看到俞笑一般,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爱过我吗?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一改常态,对我有了兴趣,你早就知道我是那件命案的唯一目击者,所以想接近我。这样不但能知道警方的动态,还能牵制我的口供,因为你那时已经知道我就在你的QQ群里,并看到了你撤销的消息。”
朱鹤无言。
“那天我在擎天集团看到你跟乙方发火,摔了茶杯,拍了桌子,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为了集团总裁之位才发火的,其实那只是你杀人后的恐惧,对吗?”
朱鹤仍然不说话。
“那本日记上写的是真的还是用来迷惑我的?”
朱鹤依旧沉默。
“你爸早就知道你的事情。”
“不可能!”朱鹤终于抬起了头,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在骗我!”
“他早就知道!”俞笑紧紧盯着他,“这就是他一直阻止你读博的原因。”
朱鹤瞪着俞笑:“不可能,你不要、不要再说了!”他的眼神恐怖得,仿佛想要杀人。
“在你收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邻居张叔叔搬走的那一天,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个人说要找谢老师。”
朱鹤绝望地闭上眼睛,俞笑并未停止:“那次你带我去买鞋,是故意想让我知道你既没买新鞋也没去跑过步,但你没料到那天会遇到那对母女。她们认出了你,你或许至今都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你,那是因为你爸和她做了一个交易。你爸很爱你,怕你在学校里惹出什么事,所以一改常态,坚决反对你读博,他要在江城看着你,可惜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谢老师。”俞笑将“谢老师”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俞笑曾试图去寻找那对母女,但没有任何线索,从朱鹤父亲那里也得不到任何信息。
“你以为我想吗?你知道我受过高等教育,有自己的三观,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尝试过很多方法想拯救自己,想把自己从地狱里拉出来,却都失败了。”朱鹤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疲惫,但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说完,朱鹤大口地喘气,他望了一眼头顶上的白炽灯,惨白的灯光映衬出他苍白又颓败的脸色。“那时我正读研二,在学校里很风光,这个你是知道的,所有人都在夸我,都喜欢我,那时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内心开始**,那邪恶的欲望又出现了,这次我没有抵抗,心里很快乐,因为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方法。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利用假期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化名谢老师,很快成了那个女孩子的家教,我其实一直都很小心,也很纠结,但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我利用学生的信任,偷拍她的私照,但没想到被她妈妈发现了。我虽然落荒而逃,心里却不害怕,因为我没有留下任何真实的资料。”
俞笑冷笑:“你知道吗,你的完美假期计划,会成为别人一辈子的噩梦。另外,任何的犯罪都会留下证据,你以为的万无一失,她妈妈也有所防备,不要把别人当傻子。这也是你一直抗拒抛头露脸的原因,因为你曾在外面扮演过太多的身份了,谢老师、朱秘书、小鱼老师……”俞笑笑了起来。
在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腹部又传来一阵剧痛,但更痛的却是心,俞笑猛然回头,嘴唇动了几下:“你爱过我吗?”
朱鹤哑然失笑:“还记得那条狗吗?那条一直想跳到垃圾桶上吃一口残渣的狗,它怎么努力也跳不上去。那天我没有在它眼睛里看到什么,只看到了自己,那种想要跳出来,想要摆脱心中魔鬼的无力感。我和那条狗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在苦苦挣扎,都没有未来和希望。我多么希望有人可以来拯救我,可以来拉我一把,可惜我只能照顾它一个晚上,而我自己……”
朱鹤不再说下去,俞笑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她原本想告诉朱鹤自己已经打掉了孩子,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脑子里又浮现出医生当时反复的确认:“俞小姐,这个孩子可能是你此生唯一的孩子了。”
清晨,俞笑从信报箱里取出一张明信片,署名上官燕,明信片上有她和未婚夫在毛里求斯海滩上的照片,俞笑觉得那个男人长得很像欧阳琪。上官燕写道:我和他都是复姓,这样的概率也挺低的。俞笑很快回了信,随后亲吻了明信片,交给邻居家的小孩帮忙寄出。
宋诚就站在不远处,今天他要带着俞笑驱车前往南山墓场。二人下了车,各自捧了一束花,一左一右,并肩前行。俞笑轻声平静地讲述了一个五岁女孩和七岁男孩的故事,宋诚一直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蝴蝶发夹,塞到俞笑的手里,那是王大宇唯一的遗物。
王大宇的墓前已经来了两个人,蹲着的是张雄,他在墓前洒了一壶酒,站在张雄身后的是陈文,他向俞笑、宋诚点头致意。
张雄说:“大宇,我和孩子妈要谢谢你,在丫头最后的生命里,是你陪着她,给了她在这个人世间最后的温暖,我知道丫头走的时候一定没有感到害怕。孩子她妈,你现在放心了吧,我们女儿走的时候有人陪着她,她不冷,她不疼的,你不要再自责了,也不要半夜三更突然醒来,说一想到女儿这么痛苦地死去,就觉得自己枉为人母。是坏人害死了咱们女儿,不是你呀。大宇呀,我把丫头和她妈妈的坟迁到你这里来了,你们三个再等几年,等我过来跟你们团聚。”张雄站起身,对着三座坟墓都敬了酒,泪水与酒水相融滴落。
陈文、俞笑、宋诚将鲜花放在了地上,陈文从背包中拿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那是两个人同桌时,陈文捡到的,王大宇在自习课上写下的一段话:
爱的美妙也许就在于,你无法明确知道,爱到底发生在哪一刻,或许是那天她望向远处的时刻,或许是她笑着从你身边跑过的瞬间,也许是年幼的她帮我挡下拳头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以前,我很难受,因为从来不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但现在,我很高兴,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全心去爱一个人,做一个更好的自己,虽然这只是一场永不告白的暗恋。
在纸的背面,是陈文的字迹:
或许你也像我一样,曾经有一场永不告白的暗恋,虽然我们只是他们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笔,但她(他)却曾是我们的全部,点亮我们的人生,勇敢向前。
陈文点燃火柴,燃烧的火又点燃了信纸,他用力地将信纸往空中扔去。
四个人目送灰烬扬起,随风而逝。
俞笑将前往警局以伪证罪自首,并告发当年强奸她的秦札。她必须这么做,否则此生都无法与自己和解。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至高一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再懦弱、再勉强也一定会去报警,她想,在天上的张怡然肯定也是相同的想法,只是时光无法倒退,逝去的生命无法复活。她请求宋诚下次去学校做普法教育时,一定要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孩子们,让他们勇敢地保护自己。
俞笑一步步迈下台阶,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地上,她拿起蝴蝶发夹,重新绑在头发上,又想起那个夏天,那个喜欢蝴蝶发夹的女孩对戴着口罩的男孩说:“等你病好了,拿下口罩,给我一个微笑好吗?要像太阳一样灿烂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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