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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一千一百万


九月的扬州,本该是“十里珠帘卷秋风”的富丽时节。

可自钦差行辕辕门外那对石狮被京营士兵取代起。

这座运河畔最繁华的盐都,便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

茶楼酒肆仍在营业,画舫仍在瘦西湖上漂着。

可往日高谈阔论盐引行情、漕运关节的盐商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沿街张贴的一排排盖着钦差大印的告示,以及告示前沉默的人群。

张泼在钦差行辕已经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要淹过他的视线。

每一册,都泛着旧纸的昏黄与墨迹的沉黑。

每一页,都浸着盐卤的苦咸,与白银的腥气。

张师绎垂手立在堂下,这位险些身陷囹圄的江都县令,如今成了张泼最得力的臂助。

他面色疲惫,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雨捶打过却未折断的竹子。

“左堂,”张师绎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自同知、副使以下,判官、经历、知事、照磨……

凡有品级者,皆已招供画押。”

张泼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那份供状上。

那是仪真批验所大使的供词,一个九品的小官。

却在供状里勾勒出一张触目惊心的网。

“接着说。”

“两淮盐区三十盐场,其中二十五个盐课司大使、副使涉案。手段……”

张师绎顿了顿,似乎那些字眼烫嘴:

“虚报灶户逃亡,以次充好,私卖余盐。

盐场仓廪,十仓九空——空的是账册,满的是私库。”

张泼终于抬起眼,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寒意。

“批验所呢?”

“仪真、淮安两处批验所大使,俱已供认不讳。”

张师绎从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私账呈上。

“这是从仪真大使卧房地板下起出的。

仅天启二年一年,经他手‘放空引’、‘重斤掣放’的私盐船,计三百五十七艘。

每艘船,盐商需缴纳‘过关银’五十两至二百两不等。分润名单……”

他深吸一口气:

“上至巡盐御史崔呈秀、淮扬巡抚郭尚友,下至漕运把总、沿河巡检。

凡运河沿线有职司者,十之七八,皆在其中。”

张泼接过那本私账。

账簿很薄,纸张却厚实坚韧,是上好的宣纸。

墨迹工整,条目清晰,进出数额、时间、经手人、分润比例,一目了然。

它不像一本贪腐记录,倒像户部清吏司的正经账册。

正是这份近乎冷酷的“严谨”,让张泼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哀。

他们将贪腐,做成了一门生意。一门流程清晰、分工明确、风险可控的生意。

“盐捕衙门?”张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盐捕同知、通判,及所属巡检司兵丁,供认与盐枭约定路线,按月收取‘平安钱’。

对上报剿私战绩,多为杀良冒功,或抓捕零星小贩充数。

真的大宗私盐船队,皆有盐捕衙门的腰牌或令箭护航。”

“漕军?”

“漕运各卫所千户、百户、把总,多数承认漕船夹带私盐为‘常例’。

夹带之盐,多来自盐场大使私卖。沿途关卡,见漕船旗号即放行,已成……默契。”

张泼合上那本私账,轻轻放在案头。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目良久。

堂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秋风穿过窗隙的呜咽。

张师绎不敢打扰,只垂首静立。

他知道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左堂,此刻胸中翻涌的,绝非破获大案的喜悦。

那是愤怒,是悲凉,更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良久,张泼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另一叠卷宗上。那是关于袁世振的查证文书。

“袁抑之呢?”

张师绎神色复杂:“回左堂,经彻查两淮盐运司近十年账册、往来文书。

并提审相关人犯,确无证据表明袁盐院直接收受贿赂、参与分润。

其家产清点,除俸禄、常例的礼仪、书帕等,并无不明来源财物。

盐商所赠三处园林,他皆以‘代为保管’名义登记在盐运司名下,未尝入住。”

张泼沉默。

“但是,”张师绎补充道。

“两淮盐政糜烂至此,身为掌印正官,纵未同流合污,失察、纵容之罪,难逃干系。

其推行‘纲法’之议,虽口称为解盐课之困。

实则……恐有借盐商之力,维系旧制之嫌。”

“他不是贪。”张泼忽然开口,声音疲惫。

“他是蠢,是迂,是坐在盐山之上近十年。

便真以为这盐山是天生的、地长的,离了它,大明就活不了。”

他拿起袁世振那份干净的查证文书,看了片刻,忽然苦笑。

“有时候,这种不贪的蠢,比贪更误国。”

张师绎不敢接话。

张泼摆摆手:“罢了。崔呈秀、郭尚友那边,招了么?”

“招了。”张师绎从案上翻出两份供状。

“崔呈秀供认,收受盐商郑元化等贿赂园林三座、白银二十八万两。

郭尚友供认,收受白银二十三万两,另有珠宝古玩折价约五万两。

还有瘦马十余人……

二人对指使下属篡改账目、包庇私盐、打压清吏等事,供认不讳。”

“好。”张泼点头,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涉案官吏,凡有品级者,供状、证物俱全后,移交王之寀、曹于卞,按律拟罪。

盐商郑元化、汪文灿等主犯,另案严审,追缴赃银,查封产业。”

“是。”

“查抄所得,清点如何?”

张师绎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数字:

“截至昨日,扬州府、淮安府、仪真、泰州等地,共抄出现银一千一百余万两。

金银器皿、珠宝古玩、田产地契,尚未完全估值,粗算……不下五百万两。

这还不算那些抄家捕役的‘落起钱’……”

饶是张泼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指尖仍微微一颤。

一千一百万两现银。

这是现在大明朝廷一年岁入白银的三成。

是可以在朔方草原筑起十座坚城,在台湾开拓百里良田。

让数十万流民安家落户的巨款。

而它,却静静躺在扬州盐官和盐商的地窖里,藏在假山复壁中,沉在私家园林的湖底。

“盐政……盐政……”张泼喃喃低语,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苍凉。

“一年给朝廷交一百多万,自己却藏了一千多万。好一个‘不可或缺’的盐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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