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茶道与棋局
次日,午后。
里斯本,希亚多区。
十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石子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风里有海的气息,也有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香。
几片黄叶飘落,在使馆门口的石阶上打着旋儿。
大明使馆一楼大堂,门敞着。
瞿式耜站在堂中,看着来人,愣了一下。
雅克·德·布雷蒂,法国新任驻葡萄牙大使,正迈步走进来。
他四十余岁,棕发褐瞳,面容清癯,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但让瞿式耜愣住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穿着——
一袭大明的青色道袍,宽袍大袖,腰间系着丝绦。
头上戴着一顶飘飘巾,两片巾角垂在肩后。
脚上却是一双法兰西方头皮鞋,擦得锃亮。
这身打扮,在瞿式耜这个标准士大夫眼里,总有些怪怪的。
但他随即释然。
大明使馆的士兵也经常购买欧洲的扁帽和针织羊毛长袜。
自己儿子瞿玄锡也穿过马裤长袜,还画过像寄回国内。
这些事,在东西方交流中也属正常。
况且今日也不是什么正式会面,就是两个大使私下见一下。
雅克走到堂中,脱下那顶飘飘巾,行了一个标准的欧洲脱帽礼。
瞿式耜还以揖礼。
使馆侍从上前,开始布置茶具。
白瓷的茶壶,青花的茶盏,紫檀的茶盘。
这是使馆这几年招待贵宾的习惯——用苏式茶具,行江南茶道。
两人落座。
雅克先开口,笑容温和:
“瞿先生之风度,本人久仰,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瞿式耜客气道:
“不敢,布雷蒂大使过誉了。”
他顿了顿:
“大使先生看来很喜爱大明服饰。”
雅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微微一笑:
“是的,本人喜爱这种宽袍大袖的飘逸感,云锦的材质也极为舒适。”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思索的光:
“一位中国学者向我解释:‘宽袖是为容天地之气,束带是为守心中之节’。
这让我想起柏拉图对‘和谐’的定义——但东方人用衣裳而非辩论来实现它。”
瞿式耜笑了。
他开始动手泡茶,先用炭火微烘茶叶,唤醒茶香。
沸水淋壶温杯,动作舒缓而细致。
“阁下能由衣冠窥见天地,可谓‘目击道存’矣。
然东方之‘气’与‘节’,非如希腊之‘和谐’为外求之比例,乃内化之阴阳动静。”
他拿起茶壶,轻轻摇动:
“容天地之气者,非袖宽也,乃心容也。守心中之节者,非带束也,乃性束也。”
他看着雅克:
“在下也喜爱欧洲的厚实羊毛呢绒,实用的紧身裤袜。
不瞒大使,在下与犬子就有数套马裤。”
这番话有些拗口,陈于阶坐在一旁,斟酌着翻译成拉丁语。
幸亏他也是大明书香门第出身,不然还真翻译不出来那个意思。
雅克听得很认真。
他本身也是一位学者,能听懂这些词句背后的深意。
“这就是文明的交流,”他缓缓说。
“是在彼此的镜中照见自己未曾察觉的轮廓,又在差异的土壤里埋下超越自身的种子。”
他看着瞿式耜:
“身处这个时代,你我幸事。”
瞿式耜这时已经开始温壶投茶。
投茶后轻摇壶身,借余热醒茶,揭盖的瞬间,一股干香飘出。
他点头:
“布雷蒂大使所言甚是,确为我等幸事。”
他将沸水注入茶壶,稍待片刻,将茶汤斟入白瓷小盏。
茶汤碧绿澄澈,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递过一盏。
“请,此茶品韵,宜分三口饮下。”
雅克接过,依言分三口慢饮。
饮罢,他放下茶盏,不断点头:
“迈莱侯爵所言不虚,中国的茶道,博大精深。”
瞿式耜微笑:
“阁下过誉,迈莱大使在时,常至此对饮。
常听他讲述欧洲学问,在下亦是受益不浅。”
雅克轻轻点头:
“临行前,迈莱侯爵特意书信,让我代为感谢大使的新婚礼物。
他与黎塞留-迈莱侯爵夫人非常喜欢。”
瞿式耜想起来了。
今年四月,于尔班·德·迈莱迎娶了法国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女妮科尔·德·黎塞留。
发了邀请函,但他忙着对接大明银行与里斯本银行汇兑的事情,没去成。
只写了一篇《贺新婚序》,配上青田石印章、一匹云锦,作为贺礼送去。
他笑道:
“迈莱侯爵喜欢便好,听闻其已经晋升海军中将,正在指挥拉罗谢尔的战事?”
雅克点头:
“是的,还要感谢大使先生促成的那笔交易,贵国的火箭炮在雷岛起到了大作用。
迈莱侯爵已经指挥军队击败了英吉利的白金汉公爵。
国王陛下与首相黎塞留红衣主教公爵阁下对此大加赞赏。”
瞿式耜一惊。
这么快?
他本以为会持续一阵子,英吉利可是派了七千士兵登岛。
“那便好。”他说,“早日结束战事,对贵国百姓是一件幸事。”
拉罗谢尔围城战涉及宗教问题,他不想深聊。
雅克说:
“是的,首相也是如此说的。希望接下来的围城战能够尽快结束。”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此次在下前来拜访,还有一件要事。”
瞿式耜右手前伸:
“大使请讲。”
雅克说:“首相希望能与贵国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就如贵国与葡萄牙一般——互派使节,两国交好。”
瞿式耜心里一喜。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说:
“贵国有此意,在下定当上奏我朝陛下。”
他顿了顿,引了一句皇帝的话:
“陛下曾有训示:
‘欲应世变,必观四海之潮汐,纳百工之机巧。
闭户守经者如涸泽之鱼,开户通衢者方得江海之润。’”
雅克听了翻译,面露欣喜。
没想到这么顺利。
瞿式耜再次斟茶,递过一盏。
然后他看了看左右,微微抬手。
陈于阶会意,起身带着侍从退出大堂。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大堂里只剩下瞿式耜和雅克两人。
瞿式耜改用拉丁语,声音不高:
“阁下对帝国在维斯马港的战事怎么看?”
雅克一愣。
他看着退走的侍从,又看着瞿式耜突然说拉丁语,说的还是敏感的战事,有些犹豫。
瞿式耜微笑:
“无妨,你我现在是私人身份闲聊而已。”
他顿了顿:
“若是瓦伦斯坦公爵攻克斯特拉尔松德,帝国的强盛就冠绝欧洲了。”
雅克喝下那杯茶。
他想着临行前首相交代的话——务必与大明使节搞好关系。
纠结片刻,他开口:
“大使先生学识渊博,应当知晓斯特拉尔松德的重要。
我法兰西,其实并不希望斯特拉尔松德落入帝国之手。”
他叹了口气:
“只是目前无能为力。”
瞿式耜明白。
法兰西现在的处境,内部的问题还没解决。
胡格诺派叛乱,王室与贵族争斗,想要介入德意志战争很难。
最多是支持一下瑞典,给点钱,给点武器。
他缓缓开口:
“大使先生,在下就直说了。”
他看着雅克的眼睛:
“大明也不希望帝国获得斯特拉尔松德。因为那样,对我们的潜在盟友波兰不利。”
雅克皱眉:
“波兰?大明远在东方,与波兰有什么关系?”
瞿式耜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欧洲国家都是大明的朋友。”他说,“除了一个。”
雅克看着他。
瞿式耜吐出两个字:
“沙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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