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窑工防护条则》
孙承宗面向御座,整了整衣冠,声音沉稳。
“陛下,方才诸公所议,一曰礼法、祖制,二曰德器之论,三曰赋税民生。
德与器,臣已经同皇长子殿下讲解明晰,不必再议。”
“殿下体恤窑工一事,确系事关礼法、祖制。
然窑工虽贱役,亦是陛下子民,朝廷有保民之责——此责非施恩,乃应尽之义。
《大明律》虽未载窑工权责。
然《礼记·礼运》‘大同’篇,岂非倡‘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此乃圣人之教,今之应享之利也。”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那些方才还在争论不休的大臣身上。
“臣以为不必修改《大明律》,可由陛下特旨:
工部、刑部拟定《窑工防护条则》,暂只试行于煤窑窑工。
且条则不为强令,而是以‘契约’形式出现。
朝廷对自愿试行之煤窑商号给予赋税减免一二。
窑主与窑工签订‘保身契约’,明确双方在防护、医疗、轮休之权责。
地方知县等官员只作为契约见证与仲裁方。
如此既不违祖制、律法,亦可利于各煤窑商户良性竞争。”
他最后说到赋税民生,语气更加从容:
“至于赋税、民生,大可不必过于忧虑。
一则煤窑赋税所占岁入仅为半成不到。
二则熟练窑工病亡,新工招募艰难,且习练耗时耗资,反损窑主之利。
防病实为保产业、增税基,窑工身强,则采煤效率增,国力实赖于此。”
说完之后,他深深一揖:
“臣愚见,伏乞圣裁。”
众臣侧目。
到底是权倾天下的首辅,既能快速领悟皇帝的意图,又能快速找到祖制、律法、赋税之间的平衡。
郭允厚站在队列里,眉头微微皱着。
像是在算一笔账,又像是在琢磨孙承宗话里的漏洞。
他旁边的周士朴低着头,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毕自严面色不变,只是捻须的手停了一下。
朱由校扫视全场。“众卿以为如何?”
工部都水司郎中王徵出列,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走到殿中,站定,拱手,声音清朗:
“陛下,煤窑监管极为繁复。
直接免税,各煤窑商户或有隐瞒、谎报,可否改为退税。
各窑主先行照章缴税,待年终由巡按御史详查、户部各地清吏司审计之后。
其煤窑确已执行契约,退还条则中应退之税额。
如此朝廷既免于繁复之监察耗费,又可促使各煤窑自觉履行契约。”
户部提举司郎中倪元璐跟着出列。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走到王徵身侧,拱手道:
“陛下,臣请将所收煤窑赋税单独开设银行账户,由都察院直接监管。
地方任何官员不得挪用,定期公示账目,以示取信于民。”
刚回京担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张国维也出列。
“陛下,臣请于煤窑集中之地方,特设巡煤御史,以为朝堂耳目,行见证、仲裁之权。”
不少大臣看着出列的这几人,渐渐回过味来了。
这几人方才都没有参与辩论,安安静静地站在队列里,一句话没说。
现在建言一针见血,明显是有所准备。
他们又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天启二年进士。
通政司左参议朱谊𣵿出列了。
他是宗室子弟,同时也是天启二年进士。
他走到殿中,拱手道:
“陛下,方才宋院正有言,窑工有效护具尚需斟酌。
臣以为何不明发天下,向天下人征集窑工护具?
宋院正固然乃大明格物大才,天工院亦是能工巧匠聚集之所,然总归需要时间。
若能集天下人之智,有工部专利之利,必争先恐后。
皇长子殿下之仁心,或可早日惠及天下困苦窑工。”
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陈仁锡出列:
“陛下,臣以为都察院监察固然稳妥,然御史所为无非稽查账目、讯问窑主。
绝无可能深入矿洞、窑工居所等地,是以仍有力所不及之处。
臣以为《窑工防护条则》可增设矿工人身保险条例,窑工可购买医药保险。
保金则由窑工出二成,窑主出五成,户部拿出煤窑税负支付剩余三成。
窑工患病,医药所费由保险公司承担大部。
大明现有各保险公司自由竞争,保金、赔付多寡亦自行商定,朝廷不做干预。
如此窑工之身强与否,系于保险利润之上,保险公司自会对窑主进行详细调查监督。”
朱由校静静听着,这些人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再次扫视群臣,声音不高:“众卿可还有补充建言?”
刘一燝第一个出列,走到殿中,拱手道:
“陛下与殿下仁德,泽被苍生,天下闻之,四夷宾服,万民归心。
臣附议!”
朱燮元、韩爌、袁可立跟着出列:“臣附议!”
然后是六部尚书、左都御史、侍郎,一个接一个出列。
绯袍、青袍,在殿内移动,像一片流动的炫彩。
最后,整个奉天殿和殿外广场,除了几个保守派还站着不动,几乎所有人都出列附议了。
朱由校站起身。王承恩走到御座侧前方,尖细的嗓音响起:“退朝——”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在本次廷议中没有做出任何强势决策。
他依靠皇子打开局面,依靠首辅总结定调,依靠各部官员提供专业意见。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垂拱而治、虚心纳谏、儒家理想中的圣君角色。
但这样的皇帝,却更让百官心中惊骇。
原因无他——这份廷议的控场能力太强了。
除了皇长子的意外出言,所有环节都在他预料之中,百官都在不知不觉地按照他的节奏走。
朝会散去。
百官从奉天殿鱼贯而出,走过奉天门,各自回到自己的衙门。
户部大堂之中。
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大堂里坐着几个人。
尚书毕自严坐在主位,左侍郎周士朴坐在他右手边,右侍郎郭允厚坐在左手边。
倪元璐坐在末席,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没有翻开。
毕自严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永远带着一股沉稳。
“马上就是年终御前财政会议了。
按今日之议,明年户部要损失半成岁入,各部的预算如何腾挪,是当下首要之事。”
周士朴轻轻点头:
“部堂所言极是,今年怕是只有适当削减各部预算了,除非请陛下发内帑。”
郭允厚摇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好办,各部都憋着劲呢,要花的钱估计早就拟定好了。
况且兵部军费、陕西赈灾这两份占比最大的支出根本无法削减。
还得留下足够的压库银,以备不时之需。”
毕自严也说道:“内帑就不用想了。
陛下早有旨意——除了发生国战、特大天灾户部储备不足,内帑不会再帮助国帑。
当然了,宫中用度,陛下也不会要求国帑出资。”
大堂内一阵沉默。
要是放在以前,皇帝内帑和户部切割,那是巴不得的好事。
内帑归皇室,国帑归朝廷,互不干涉,清晰明了。
但现在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才发现内帑那条路被皇帝堵死了。
郭允厚想了想,说:
“要不借贷?以户部以后年的煤矿税赋为抵押,从中央银行先借出一部分。”
周士朴点头:“万舆兄言之有理。”
他看向倪元璐,“汝玉,银行储蓄是否足够?”
倪元璐品级较低,坐在末席,听见问话,起身拱手道:
“银行储蓄倒是没问题。
只是此事需与都察院商议,都察院有监察之权。而且……”他顿了一下。
毕自严摆手:“直说。”
倪元璐咽了口唾沫:
“银行设立之时,我等曾向陛下请旨:
宗室藩王权贵不得干涉银行事务,不得仪仗身份中央银行借贷。
如今却是我等先将手伸进银行储蓄……”他没说下去,因为有些丢人。
大堂再次陷入沉默,倪元璐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本没有翻开的账册。
郭允厚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周士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毕自严坐在主位,面色不变,但手指捻着胡须,捻得很慢。
倪元璐忽然抬起头。
“部堂,周左堂、郭右堂,下官知道哪里有钱,而且是持续的收入。”
郭允厚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哪里?”
倪元璐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天工院、火器院、农政院、南海医学院,还有通政司报社。”
毕自严轻咳一声,站起来。
“你们再议,我先去都察院与杨总宪详议退税细则。”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士朴也站起来。“我去一趟工部、刑部。”他跟在毕自严后面,也走了。
倪元璐坐在末席,看着两位上司的背影,面露疑惑。
郭允厚坐在椅子上,微微一笑。
天工院、火器院、农政院、南海医学院、通政司报社。
这四院一报社是皇帝在天启元年设立的,当时朝堂不少人都反对。
现在有钱了,尤其是天工院和报社,专利费、广告费收到手软。
各部慢慢就盯上了。
这四院一社的官员都是朝廷官员,户部将其纳入审计,从制度上没什么问题。
但是当初朝廷内外一片反对,所以初设的时候是内帑出资的,地方也是皇家的。
不知道皇帝什么态度之前,户部主官先避嫌,后面也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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