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换个地方
桂王还没反应过来,朱由校已经伸手拿过御案上的地球仪。
纯金的球体在午后的光里闪闪发亮,各大洲的轮廓用不同颜色的珐琅勾勒。
海洋是蓝色的,陆地是绿色的,山川河流用细密的线条标注。
他的手指按在地球仪上,缓缓转动。
“桂王平身,近前来。”
桂王本能地直起身,膝盖跪得有些麻了。
他扶着地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近丹陛。
他的脚步很慢,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朱由校招手。“再近些,现在没其他人,不用在意那些虚礼。”
桂王小心翼翼地走上丹陛,站在御案侧旁。
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敢碰任何东西。
朱由校的手指在地球仪上移动,点在漠北以北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灰蓝色的区域,标注着“北海”二字。
这些年藩王的限制取消了很多,海贸繁荣,东西方往来很多,桂王也是用过地球仪的。
他看着那个位置,心里一突。
那是苦寒之地,冬天的风能把人千刀万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朱由校的手指没有停。
他从北海西面找到一条河,标注着“玄冥河”三个字。
手指沿着那条河一直往北,直到北冰洋。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桂王。
“皇叔,这条河过去叫勒拿河,朕前年改为玄冥河。
朕将这条河以东,外北山以北的这片广袤的土地全部封给你如何?
这可是和现在的大明一样大的地方啊。”
桂王看着皇帝真诚的脸,又低头看看地球仪上那个位置,表情如同便秘。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心道:你给我改封到黑龙江我都能咬牙干了,那地方还不如北海呢。
北海至少确定有人,那地方连有没有人都不知道。
最东边那块冰原都快到欧洲人说的亚美利加(美洲)了,就隔着一条海峡。
“陛下,这……这……这是大明的地方吗?”
王承恩站在侧旁,轻声提醒。
“桂王殿下慎言,陛下早已定名,那就是大明王土。”
桂王赶紧躬身,腰弯得很深。“是是,臣错了。”
朱由校也没在意,手指还在那一片蓝白色的区域上画圈。
“皇叔,你要是要这个地方,朕可以给你实封。
你可以自己招兵买马,自己制定法律都行。
而且你放心,贺明允已经征服了北海周边的部落,绝对没有危险。”
桂王还是那副便秘的表情,小心地问:“陛下,那……那里有人吗?”
朱由校不高兴了,眉头皱起来。
“什么话?只要有水就有人,野人不是人啊?”
桂王站在丹陛上,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呃”字,然后就没了下文。
朱由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你看,皇叔你要为大明屏藩,现在朕给你实藩你又不去。”
桂王低头,声音闷在喉咙里。“陛下恕罪,臣庸碌之辈,恐无法胜任此地。”
朱由校嘴角微翘,没有再劝,手指继续转动地球仪,指向哈密以西。
那里标注着“叶尔羌汗国”几个字,周围是大片的荒漠和绿洲。
“不想去就再换个地方,这里怎么样,叶尔羌汗国。
这里可不是苦寒之地了,也不是野人。
朕授你在关西之地的募兵权,只要你把它打下来,叶尔羌就是你的,称孤道寡都可以。”
桂王探过头,脸色更精彩了。
他的嘴巴张开,但是说不出话。
叶尔羌汗国?那地方在数千里外,中间隔着戈壁沙漠,打下来?
他有那本事还来求就藩干嘛?
朱由校又开始转动地球仪,这次到了缅甸。
他的手指点在缅甸的位置上,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处风景。
“叶尔羌也不去,那这里,这可是好地方啊。
缅甸东吁王朝那个中兴之主阿那毕隆刚死。
新王他隆王发动政变抢了侄子的王位,正处于内乱期,很好打的。
而且四季如春,虽不如暹罗,但稻米也是一年两熟啊。
而且靠近云南,是传统华夏属国,文化相近,多好的地方。”
桂王还是没说话,身体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他走下丹陛,退后几步,站定了,他感觉皇帝就是在耍他。
他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陛下恕罪,臣无能,担不起为帝室屏藩的祖训。臣……还是在京侍奉陛下为宜。”
朱由校的脸色冷了下来,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块布从桌上被抽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桂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石板上。
“哦?皇叔是不是以为朕很闲?今日是来跟朕逗闷子的是吧?”
他抬起手,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炸开,像一根竹竿被折断。
桂王伏在地上,浑身一颤,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起来。
“臣不敢,臣知罪,臣知罪。”
朱由校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上。
“知罪?知罚吗?御前失仪,什么罪,说!”
桂王再次浑身一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犯欺君,大不敬之罪。依律,杖……五十,废为庶人。”
朱由校坐直身体,目光扫向殿门。“来人,拉出去,打!”
殿门推开,几个锦衣卫快步走进来。
他们穿着青色罩甲,腰佩绣春刀,披着厚厚的玄色披风,面色冷峻。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桂王的胳膊,往外拖,桂王的靴子在地砖上拖出两道痕迹。
皇帝来真的!要弄死他!桂王拼命挣扎,声音尖利。
“陛下饶命!臣错了!臣知错了啊!”
锦衣卫不管他,一个人已经伸手摘下了他的翼善冠。
腊月的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头发散乱。
这天气脱了裤子杖五十,有命也是残疾了。
王承恩站在侧旁,一直如同木头一般立着。
此刻他却轻轻开口,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大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
“皇爷,桂王殿下失仪欺君,罪不容赦。
只是眼瞅着就年关了,若是宫闱见血,奴婢怕扰了皇爷的清净福气。
您看是不是先搁一搁?罚些俸禄,万事不及皇爷的圣心愉悦要紧。”
桂王已经被拖到殿门口了,听见这话,感激地看了王承恩一眼。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身上的朝服被拖得皱巴巴的。
朱由校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吧,先算了,桂王戴罪立功,年后再行处置。”
王承恩赶忙示意锦衣卫,锦衣卫松开手,退了出去。
桂王连滚带爬地回到丹陛前三尺的地方,跪伏在地上,额头触地。
“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闭门思过,反省自身。”
朱由校没有说话,依然冷脸看着桂王。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王承恩走近一步,声音很轻。
“皇爷,奴婢斗胆多句嘴,桂王殿下毕竟是先帝的亲弟弟,先帝时常宠爱。
今日的事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您再劳神思量一番?”
朱由校这才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眉头松开,手指在地球仪上转了一下。
“玄冥河、叶尔羌、缅甸都不想去,朕还有个地方。”
桂王一脸惊恐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朱由校不耐烦地摆摆手。
“放心,是内地,桂林怎么样?与你的封号也匹配。”
桂王一愣,鼻涕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胸前的龙纹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声音。
朱由校啪地拍了一下桌案。“说话!去不去!”
桂王赶紧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
“去,去!只是陛下,桂林已经有靖江王了,臣再去,恐有些不合祖制。”
朱由校面色冰冷。
“你去把靖江王除了不就行了,王府都省得修了。
靖江王虽然是郡王,但太祖特赐,王府同亲王规制相同。”
桂王的表情更加精彩了,擦了一下鼻涕,声音发干。
“陛下,靖江王传承二百余年,这无缘无故,臣……臣没有凭据啊。”
朱由校从御案的角落拿出两封奏本,扔了下去。
奏本落在桂王面前的地砖上,啪嗒一声,纸页翻开,露出里面的字迹。
“这是广西巡抚何士晋,还有锦衣卫弹劾靖江王违法的弹劾奏本。”
桂王捡起面前的奏本,匆匆翻看。
上面说现任靖江王朱亨嘉性贪而狠,横暴地方。
在广西纵容藩府官吏掠夺民财、强占田地,被申饬、处罚之后,仍屡教不改。
他看完,抬起头,面露犹豫。
这些罪对藩王来说也不够废藩的,最多是废了朱亨嘉,另行册封其他宗室。
“陛下,臣……这即便如此,靖江王之罪也不足以除藩啊。”
朱由校轻轻敲击桌案,漫不经心地说。
“靖江王不法之事,当不止于此,皇叔可细查,查清了去宗人府举告。”
桂王如遭雷击,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他看着皇帝,皇帝也在看着他。
皇帝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
朱由校看他呆立的样子,失去了耐心。
“要么你桂林,要么年后就去和福庶人一起给神庙守陵吧。”
“退下吧,朕乏了。”
桂王急了,刚保住小命,又要废了。
他心一横,额头触地。“臣去。”
朱由校嘴角微翘。
“好,果然有魄力,靖江王府归你,靖江王的财产、兼并的那些田亩归户部。”
桂王哪敢说什么,伏在地上。“臣遵旨。”
朱由校闻言脸都气歪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承恩走近一步,弯下腰,声音很轻。
“殿下,皇爷哪有旨意,您今日就是来请安的。”
嗯?桂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臣恭请圣安。”
朱由校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靠回椅背。“朕安,退吧。”
桂王起身,腿还在抖。“臣告退。”他转身往殿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
“皇叔既然有王府了,那么你自行准备的建府钱粮,就用不着了,捐输给户部广西清吏司吧。
另外由榔堂弟,还是留在京师读书吧,朕也方便照看。”
桂王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站在廊下,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常服,看着胸前湿了一片的口水鼻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这个侄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真是脑子抽了来求就藩,现在藩地有了,但要自己去抢,嫡子还得留下。
关键还他么留下一个巨大的把柄在皇帝手里。
殿内,朱由校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这下收回云南六慰的钱粮有了,还赚一笔给西南修建官道的钱。”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承恩,走,朕今日心情不错,去东宫。”
王承恩应了一声,给皇帝披上一件披风,然后跟在后面。
殿门打开,冬日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御案上的地球仪上,纯金的球体反射出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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