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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杂志


国子监黄宗羲的号舍里,三个人在对坐。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那幅“知行合一”的字,纸已经泛黄了。

桌上摊着几份邸报,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和桌角的油灯光混在一起,把三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顾绛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嘴角往下撇,眼睛却亮着。

“今日传胪大典,陈人中着实风光,让人艳羡。”

都是年轻人,陈子龙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也在国子监待过,还认识。

而且他和黄宗羲去年参加了北直隶乡试,又没中,人家都是殿试状元了。

黄宗羲坐在书桌后面,靠椅背,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

“人中兄固然真才实学,此次高中值得庆贺,但八股取士那套,非是我等才学不及,是规则问题。”

话这么说,他的眼神里还是掩饰不住的羡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

傅山点了点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就是,才学不一定就体现在功名上面。”

他是今年刚被山西官员推荐为贡生入国子监的。

刚入国子监就和这两个同样叛逆的家伙看对眼了,很快就成了朋友。

“我等将要做的事情,不比进入庙堂差什么。”

顾绛还是有些犹豫,眉头皱着,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太冲,青主,这事真能行吗?

《大明律·刑律·贼盗》可是明文写了:‘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隔墙有耳。

黄宗羲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怕什么,我等又不是要造什么妖书,就是阐述学问罢了。

本朝的泰州学派、公安派、竟陵派、北方心学的先贤。

还有当朝太常寺卿所在的蕺山学派,不都在公开讲学吗?都是讲的自己的学问。

我们不过是换个了方式,这方式还是陛下开创的,不怕。”

话这么说,他的声音明显有些给自己打气的样子,尾音往上挑,像是要证明什么。

顾绛晃了晃脑袋,像是在摆脱什么。“那些报房的人愿意干吗?”

傅山笑了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早都谈好了。自从通政司刊行了《京师日报》,那帮人都快饿死了。

正愁活路呢,有人都准备去朔方贩羊皮了,干这个不比去大漠吃沙子强。”

黄宗羲坚定道,目光灼灼。

“就是。他们有现成的活字器械、抄手、腿子、排版手。

咱们负责内容,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买卖了。”

顾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咱们这刊物叫个什么?总不能还叫报子吧?”

黄宗羲、傅山二人一怔。

两个人的嘴张着,眼睛瞪大,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着顾绛。

气氛一阵尴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顾绛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

“咱们写点什么呢?过去都是打探小道消息,现在《京师日报》天天刊登朝会内容,比谁都详细,打探也没用啊。”

黄宗羲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就写咱们想写的,但不能直接抨击朝政,因为咱们三人现在没什么名气,写了也没人看。

比如‘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我们要重塑理学和心学。”

傅山听着直摇头,手从胸前放下来。

“你那玩意儿老百姓谁看?三天就要破产咯。”他的声音又快又急。

“我觉得要先活下去,先写点关切年轻寡妇和孤苦被污蔑为‘淫奔’或‘不贞’的女子命运故事才好。

冯犹龙不就这么干的吗?《大明月报》刚开始的时候也干这些。”

顾绛赶紧摆手,手在空气中甩了两下。

“你那玩意儿要不了三天就得被封了。

咱跟冯公能一样吗?人家都成名多年了,《大明月报》可没连载这些玩意儿。”

傅山又想了想,眼睛转了转。

“那就写医术,我擅长,而且谁都需要。比如女子调经、带下、妊娠……”

他越说越兴奋,身体往前倾,手在空中比划着。

还没说完,黄宗羲就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赶紧收起你那下三路的手艺,不够丢人的。”

他指着顾绛,“忠清还没成婚呢,你看他脸红的。”

顾绛的脸确实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一脸愤怒地看着傅山,嘴唇抿成一条线。傅山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往墙上靠了靠。

黄宗羲忽然眼睛一亮,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想到了——咱们就叫《杂志》。”

“杂志?”顾绛、傅山二人一阵疑惑,异口同声。

黄宗羲笃定说道,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杂志》关键就在这个‘杂’。要杂、要新,可以不必太较真。

比如街谈巷语、名人轶事都可以,最好是那种炙手可热人物的轶事。

这样才能持续输出内容,买的人才能愿意看。等咱们有了名气再写别的。”

傅山兴奋起来,一拍大腿。

“对,有了名气再写女科。我跟你们说我最近……”没说完,又被顾绛抢了话。

顾绛没理他,看着黄宗羲。“太冲,举个例子。”

黄宗羲神秘一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带着一种狡黠的光。

“当下不就有个最热门的人物吗?”

二人看着黄宗羲,一时有些语塞,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黄宗羲不卖关子,悠悠说道。

“今科状元不就是最热门的人吗?

听说京师的富贵人家都在打听人中兄的消息,咱们可是一起在国子监混起来的,有一手‘货源’。”

顾绛有些为难,眉头拧在一起。“这不好吧?人中兄对我等不薄啊。”

傅山主动请缨,拍了拍胸脯。

“我来。我跟他不熟,你们说,我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黄宗羲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人中兄就是知道也没事,又不写假的。

真的怕什么,实在有顾忌可以奉承一些。”

顾绛问出最后一个疑虑,声音压得更低了。“此事迟早被人知道,到时候怎么办?”

黄宗羲自信道,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忠清放心,此事为兄早思量过了。咱们是监生,是有祭酒的。”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算计后的得意。

“本来那位少司寇执掌国子监,我还有些畏惧,但现在嘛……嘿嘿,来的正是时候。”

傅山问。“为什么?凌骏甫可不是一般人,严刑峻法。要是让他知道了,很惨的。”

黄宗羲悠悠说道,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

“你们不懂官场。正是因为凌骏甫是这般人物才好啊。

严刑峻法说明他懂律法,懂律法就说明他能秉公审案,认真判定我们写的内容是不是违法。

他说了算,总比那些腐儒强吧?”

傅山、顾绛二人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严格来说,大明律关于这个有些模糊。

如果是凌义渠那样的人来判定,绝不会轻易就下结论。

黄宗羲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还有,别忘了件事。这位少司寇可不是一般人,圣眷正隆,甚至可以说是天子宠臣。

太子殿下天启八年在西安时,曾传旨表彰陕西官员,可是亲口说过:‘凌义渠,朕门生之冠。’

这样的人,一般人可是不敢惹的。有他坐镇,有几个敢来国子监捣乱?”

傅山拍案而起,手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墨汁溅出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高明!太冲兄高明。”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绛犹豫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先这么干。”

三人达成一致。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影子在墙上摇动着,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此时,还在夏允彝府中的陈子龙,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茶。

他忽然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关着,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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