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咬人的狗不叫,陆文昭的拜帖
许无忧靠在太师椅上,凉茶水顺着喉管滚下去,压不住他心里的燥火。
南码头罢运风波平息已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水程堂的船走得顺风顺水。
太顺了。
每天清晨,通津闸的闸口敞开,没有水匪拦路,没有差役查验。
朝堂上没动静。
通济漕会那边也死气沉沉。
“老周。”许无忧喊了一声。
老周从账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管毛笔,笔尖滴着墨。
“堂主。”老周快步走过来,把毛笔架在砚台上。
“那个叫陆文昭的底细,摸清没有?”许无忧拿起桌上的两个核桃,在掌心里盘弄。
老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摸清了。这人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是个落榜的酸文人。早些年在通津闸摆摊代写书信,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雷震帮主的线。”
老周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如今漕会里,帮主是把刀,他陆文昭则是一个算账先生。”
许无忧没有接纸条,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一个落榜书生,能镇得住漕帮那群亡命徒?”
老周连连点头,把纸条展开。
“堂主,这人手黑!他弄出一套规矩,把以前明抢的保护费,全改成了‘护运费’。”
“船户不交钱,他不打不骂,只让人去卡船期、断补给。”
老周指着纸条上的一行字。
“上个月,城东的李老汉拒交护运费。陆文昭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只是让通济漕会的船把李老汉的泊位堵了整整十天。”
“船上的鲜鱼全臭了,李老汉赔了个底朝天。”
老周咽了口唾沫。
“等船户撑不住了,他再出面放船贷。”
“九出十三归,利滚利。”
”李老汉借了五十两,三个月后变成了两百两!最后李老汉连人带船,全成了漕会的私产,一家老小被卖去了矿山。”
许无忧冷笑一声,重新盘起核桃。
“靠放船贷、收护运费发家的财神爷。这帮泥腿子出身的漕帮,还真把他当祖宗供着了。”
老周叹了口气,把纸条收回袖子里。
“可不是嘛!雷震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一声陆先生。这半个月漕会没动静,底下人传言,是陆文昭压着不让动。”
许无忧盯着桌上的水渍。
“咬人的狗不叫,他压着不动,是在憋什么招数啊。”
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胖鱼顶着一脑袋黑灰,横冲直撞地扑进院子。
他身上的短打衫烧破了几个洞,左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显然是刚跟人动过手。
“堂主!抢回来了!”
胖鱼怀里抱着几本烧得边角发黑的账册,大喊。
院子里的帮丁全围了过来,手里提着棍棒。
胖鱼大步冲到石桌前,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一蓬黑灰震得飞起,呛得老周连连咳嗽。
“汇通银号那帮孙子在后院烧账!我带了十几个兄弟翻墙进去,跟他们护院打了一场。我一脚踹翻了他们的火盆,硬是从火里把这些命根子抢出来了!”
胖鱼伸出右手。
手背上燎起了一大片水泡,红通通的,皮肉翻卷。
许无忧站起身,嫌弃地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黑灰。
“去后院找老李拿烫伤药敷上,各位伙计先散散去喝喝茶。”许无忧吩咐了一句。
众人听此,顿时明了,便出门喝茶去了。
一旁的胖鱼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牙,衬得脸上的黑灰更明显。
“不碍事!堂主,你快看看,这账本里绝对有大鱼!我抢的时候,汇通银号的掌柜急得直跳脚,连命都不要了扑上来抢!”
许无忧伸手拍掉账本表面的草木灰。
账本的封皮已经烧没了一半,纸张被火烤得发脆,一碰就掉渣。
他翻开第一页。
视线立刻被几个特殊的红泥戳子钉住。
许无忧的手指停在那个戳子上,用力按了按。
“广义商号。”许无忧念出戳子上的字。
他抬起头,看向老周。
“卢怀德的广义商号,不是早就被查抄了吗?这戳子怎么会出现在汇通银号的账本上?”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这戳子是真的!这账是今年的新账!墨迹还没干透呢!”
“这帮孙子贼心不死!卢怀德倒台后,我以为他们消停了。”
“原来是换了张皮。”
许无忧快速往后翻阅。
“乙卯年三月,通津闸过船一百二十艘,收护运费三千两。”
“丁巳年四月,南码头放贷五千两,收息两千两。”
许无忧指着账目后方的备注,一条一条念出来。
“每一笔款子,最后都转进了汇通银号,盖的却是广义商号的戳。”
许无忧咬着牙骂道。
“他们把钱全转到陆文昭手里洗白,变成了合法的护运费!朝廷查抄了广义商号的明面资产,暗地里的钱全进了通济漕会的口袋!”
胖鱼顾不上手疼,凑到桌边,粗黑的手指在账页上乱点。
“堂主,你看这儿!”
胖鱼直接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密密麻麻的流水。
只有角落里,写着几个比蚊子腿还细的字。
许无忧低下头,凑近了看。
“尚府岁敬。”胖鱼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声音洪亮。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周倒抽了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尚府……户部尚书,尚齐泰?”
许无忧直起身,一把合上账册。
“除了他,京城里还有哪个尚府敢吞这么大的银子?”
许无忧在石桌旁来回走了两步,脚步沉重。
“原来如此。”
他停下脚步,双手按在账册上。
“雷震在前面打打杀杀,抢地盘,立规矩。陆文昭在后面拨算盘,把带血的黑钱洗成干净的银票。”
许无忧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碗,连茶带茶叶渣一起泼在地上。
“每年八万两白银,稳稳当当送进尚齐泰的口袋。”
“这才是通济漕会真正的护身符。有户部尚书在朝堂上罩着,谁敢动漕帮?”
胖鱼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脸上的横肉直抖。
“堂主,咱们现在就把这账本送到伯爵府!让老爷拿着它去敲登闻鼓,告死尚齐泰那个老匹夫!”
许无忧摇了摇头,把账本推到老周面前。
“没那么简单。这账本烧毁了一半,广义商号的戳子虽然在,但没有陆文昭的亲笔画押。”
“尚齐泰大可以推脱,说是底下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朝廷上的文官,最擅长扯皮。”
许无忧重新拿起那两个核桃。
“要钉死尚齐泰,必须先拿下陆文昭。”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老实点!再动老子剁了你!”
“进去!”
水程堂的几个帮丁举着刀,推推搡搡地走进来。
他们把一个穿着青衫的瘦弱小厮逼到了台阶下。
小厮被几把钢刀架在脖子上,但他连看都没看那些刀刃一眼。
他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被弄皱的青衫下摆。
胖鱼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水程堂门口鬼鬼祟祟!”
小厮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却一点不慌。
他从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封烫金拜帖。
小厮双手捧着拜帖,举过头顶。
他无视了脖子上的钢刀,高喊。
“陆先生请许堂主,夜河茶楼一叙。”
几人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松了松。
胖鱼松开手,一把夺过拜帖,转身递给许无忧。
“堂主,是陆文昭的人。”
许无忧走下台阶,伸手接过拜帖。
拜帖的封皮是用上好的洒金红纸做的,分量极重,边缘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许无忧没有立即打开。
他盯着那个小厮。
“陆文昭让你送来的?”
小厮揉了揉脖子,躬身行礼,态度挑不出毛病。
“回许堂主,陆先生说了,南码头风大,水程堂的船走得太快,容易翻。”
“他备了上好的君山银针,想请许堂主去夜河茶楼品品茶,压压惊。”
许无忧冷笑。
“他倒是有雅兴!汇通银号的火盆刚被踹翻,他就有心思请我喝茶。”
小厮面不改色,直视许无忧。
“陆先生还说,几本旧账而已,烧了就烧了。许堂主若是喜欢,他那里还有十几箱,可以一并送给许堂主过目。”
胖鱼大怒,一脚踹在小厮的腿弯上。
“放屁!你当水程堂是要饭的?”
小厮被踹得单膝跪地,他硬生生忍住没叫出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话已带到。去与不去,许堂主自行定夺。小人告退。”
小厮转身,大步走出院门,扬长而去。
帮丁们提着刀就想要追。
“站住。”许无忧喝止了他们。
胖鱼急得直跺脚,指着门外。
“堂主!就这么让他走了?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夜河茶楼是通济漕会的地盘,里面肯定埋伏了刀斧手!”
许无忧没有理会胖鱼的叫嚷,他翻过手里的烫金拜帖。
信纸的背面,用浓墨写着两行字。
许无忧看着那两行字,心底默念。
“水程堂只定船期,总会才断船命。”
……
许久不见的原男主——徐子衿,正咬着笔杆,顿在书桌面前。
那笔尖在宣纸上方悬了半天,一大滴墨汁落了下来,毁了刚写好的半行字。
纸上赫然写着一句大白话:“水往低处流是因为有理”。
徐子衿自己念了一遍,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叫什么文章?这叫村头老大爷唠嗑。
许清欢留下的那些手稿,道理深邃。
他试图把这些话转译成符合科考标准的策论文章,试图用《礼记》的句式去套用那些物理定律,结果写得不伦不类。
一连揉了十几张纸,全扔在脚边。
天气闷热,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小厮阿福端着绿豆汤进来,顺手把地上的废纸扫进簸箕。
“公子喝口汤解解暑,这废纸小的拿去处理了。”
徐子衿摆摆手,头都没抬,继续和宣纸上的墨迹较劲。
阿福则提着一麻袋废纸出了后门,卖给了街角收破烂的王老汉,换了两文钱买糖葫芦。
王老汉推着车到了东市,把这批废纸转手卖给了炒货摊的张寡妇。
张寡妇手脚麻利,撕开一张废纸,卷成纸筒,装了满满一筒五香瓜子,递给国子监的监生赵宣。
赵宣磕着瓜子,恰好视线落在纸筒内部的墨迹上。
他把纸筒拆开,抚平。
“嘶!水往低处流是因为有理?”
赵宣念出声,旁边的几个同窗凑过来。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句子?”
“嘿!看落款,徐子衿!是许府那个大言不惭要考解元的门客!”
茶摊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半张废纸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国子监。
春风楼里,陆怀瑾端着酒杯,听着同窗绘声绘色的描述。
“粗鄙!简直有辱斯文!”
陆怀瑾命人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他提笔蘸墨,手腕翻飞,一篇《嗤水赋》一气呵成。
“市井之言,妄称大道。白丁之笔,也敢论理。许府门风,可见一斑。”
这篇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把徐子衿那句大白话批得体无完肤。
旁边的士子们连连叫好,甚至有人提议把这篇赋刻在木板上,印发全城。
不到半日,《嗤水赋》被抄录了上百份,贴满了京城各大书院的告示板。
……
许府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墙根阴影处。
谢云婉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许府后门,抬手敲了三下。
门房开了一条缝,见是谢云婉,赶紧把人让进去。
谢云婉一路穿过回廊,直奔徐子衿的书房。
砰!
书房门被推开。
徐子衿正埋头苦写,吓得笔尖一抖,又废了一张纸。
谢云婉大步走到书案前,把手里拿着的一张纸拍在徐子衿面前。
“徐公子啊,你这大白话文学,可是让整个京城看了场好戏。”
徐子衿定睛一看,《嗤水赋》?
“这……这是我扔掉的废稿!怎么会流落到外头去!”
谢云婉拉开椅子坐下,摘下帷帽放在一旁。
“废稿也好,正稿也罢。现在全京城的读书人都在看许府的笑话。”
“陆怀瑾这篇赋,可是想要直接把你钉上粗鄙无文。”
徐子衿有些许无语道。
“理糙话不糙!许郡主留下的学问,讲究的是实证,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
谢云婉冷笑一声,手指在《嗤水赋》上敲了两下。
“大道至简不是让你写大白话!科考场上,考官只认平仄格律,只看引经据典。你连这道门槛都跨不过去,谁会耐着性子看你的大道?”
徐子衿哑口无言。
他确实会写那种花团锦簇的文章。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许清欢所留下的物理、算数和农政,一提起笔,写出来的全是直白的陈述句。
谢云婉拿起笔洗旁的一支紫毫笔,蘸了蘸墨。
“你那句‘水往低处流是因为有理’,若是换个写法。”
她在宣纸上快速写下两行字。
“水性就下,顺理而行。万物归宗,皆有定数。”
谢云婉把纸推到徐子衿面前,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意思没变,但换上这层皮,国子监那帮老学究就会把它奉为圭臬。”
徐子衿看着纸上的字,眉头紧锁:
“这等辞藻,我自然写得出。可这般穿凿附会,把实证之学塞进虚无缥缈的天命里,真就对吗?”
谢云婉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锐利。
“徐公子,你不是不会写锦绣文章,你是被这新学的直白蒙了眼,犯了读书人的轴劲。”
她站起身,指着外头的方向:“但在科考场上,考官不看你的实证,只看你的文章是否合乎圣人微言大义。”
“你用大白话去考,连号房的门都出不去。陆怀瑾写赋嘲讽,打的不是你文笔粗鄙,打的是你‘离经叛道’的七寸!”
“你空有新学的骨,却找不到旧学的皮。”谢云婉双手交叠,语气笃定,“我今日来,自然不是教你写文章,而是探讨如何用《易经》《礼记》的壳子,把这新学的刀刃藏进去。”
“陆怀瑾用骈文骂你,你就用最正统的官学去写你的新学,堂堂正正砸烂他的招牌。”
徐子衿警惕起来。谢家和许家在朝堂上可是死对头。
这位谢家才女偷偷摸摸从后门溜进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发善心。
“谢小姐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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