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家宴
“卸车！都搭把手！”
方青柏一声招呼，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本家后生，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壮劳力，立刻一拥而上。
方达动作最快，率先爬上了车斗。方远笑着，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几包大前门，拆，挨个给上前帮忙的叔伯兄弟。
“三叔，辛苦。”
“哥，来，抽着。”
“哎，谢谢远哥！”
接过烟的人，脸上都笑开了花。这烟，在村里小卖部也是好货，平时舍不得抽的。
人多力量大，满满一车斗的年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点心盒子、罐头箱子、成袋的米面、成捆的布料、日用品……被一样样搬下来，按照方远的指点，大部分暂时堆在了堂屋一侧，留作家用和后续走亲戚；另一部分，则是按着他笔记本上记的名单，当场就分给了几位本家的长辈和刚才出力最多的后生。
众人看着那两台被小心翼翼抬进堂屋、用红布盖着的大彩电，眼里也只剩下羡慕和惊叹。
方远做事周全，见者有份，来帮忙的，哪怕只是搭了把手，最后也至少得了一包糖果或一两块香皂。
天色擦黑，大部分看热闹的乡亲渐渐散去，各自回家消化这桩足够谈论好几天的大新闻。
方家老宅的堂屋里，点起了明晃晃的灯泡。这也是方青柏下午特意去赶集买的新灯泡，瓦数比平时用的高得多，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晚饭就摆在堂屋正中的大方桌上。菜色大多是农村过年常备的：自家养的鸡炖了蘑菇粉条，炸的丸子，自家做的皮冻，还有几样时蔬，另外还多了午餐肉罐头，以及从上海带回来的火腿。
酒是方青柏用粮食换的散装高粱酒，倒在大碗里，香气扑鼻。
桌子不小，但围坐的人不多。
上首坐着方青松，左手边是方远，右手边是方青柏。
方秀兰的丈夫，也就是方远的姑父，一个看起来比方青松还显老些的男人，有些局促地坐在方青柏下首。
他叫王春生，是个地道的庄稼人，话极少，此刻更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样子，只是憨厚地笑着，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一下气度俨然的大哥方青松，又或者看一眼侄子方远。
再看看旁边的大嫂沈慧芝和侄媳妇姚珮芳，沈慧芝保养得宜，姚珮芳更是不用说，顿时只觉得自惭形秽，更不敢开口了。
方秀兰和方青柏的媳妇，则忙活着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端菜、热菜，并没有上桌。姚珮芳原本想去帮忙，被沈慧芝用眼神轻轻止住。
方远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父亲和二叔、姑姑回忆往事。
“大哥，尝尝这个，你弟妹自己炒的，还成。”
方青柏给方青松夹了一筷子鸡肉，又端起酒碗：“大哥，我敬你！这么多年，你在外头，不容易！家里……家里多亏了你照应！”
方青松平时保养嗓子，很少喝酒，但是此时也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这些干啥。我是老大，应该的。”
方青柏抹了把嘴：“咋不说？大哥，我记一辈子！你那年当上兵，多不容易啊！公社就那几个名额，争破了头！当时你还死活不愿意去，说爹妈刚走，要留下来照顾我和秀兰……你那时候才多大？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
方秀兰正端着一盘新炒的青菜进来，听到这话，眼睛也湿了，接口道：“可不是！咱小舅，拎着锄头堵在门口，说要打断你的腿，也不能让你把前程毁了。”
方青松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一会儿：“小舅……他身体还好？”
“还行，就是老了，腰不行了。听说你回来，念叨好几天了，说今天太晚，明天一准过来。”方青柏道。
“嗯，明天我去看他。”方青松点点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后来你当兵走了，每月津贴，自己舍不得花，都寄回来。”方青柏回忆着。
“我和秀兰的学费，过年做新衣裳的钱……都是你寄的。再后来，你当上了文艺兵，好些个电影我都听出来是你的声音。
再后来你去了上海，娶了嫂子，这些年，虽然联系少了，但是我知道，大哥你一直记挂着家里。一晃好多年啦。”
方秀兰抹着眼角：“大嫂也是好人，从来没为这个说过啥。大哥，大嫂，你们的好，我和二哥，心里都记着。”
沈慧芝在那边轻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大哥，就盼着你们都好。”
方青柏点点头：“现在日子比以前好太多啦，现在不说别的，最起码吃穿都不愁了。”
姑父王春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菜，偶尔跟着笑笑。方青松似乎注意到他的拘谨，主动跟他搭话：“春生，今年收成还行？”
王春生猛地坐直了些，讷讷道：“还……还行，大哥。交了公粮，剩下的也够吃。”
“孩子都还好？”方青松尽量让语气随和。
“都好，都好，大的说了人家，估计今年就能结婚，小的在上高中。”王春生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但话还是不多。
“哦？那是好事啊！定好日子了务必通知我们，到时候我尽量过来。”
“好的，大哥，你要是忙就不必特意赶来，又是火车又是汽车的，太麻烦了。”
方远也适时地给姑父倒了点酒，问了几句庄稼的事，王春生才慢慢能多说几个字，但依旧显得十分恭谨。
话题又慢慢转回过去，说起方青松当兵时的趣事，说起村里这些年的变化。方远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都是鲜活的历史，是父亲和这片土地的根脉。
正说着，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众人抬头一看，正是方清柏的嫁到邻村的大女儿方娟匆匆赶来。
她来的是一家三口，丈夫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和孩子。
刚进门，方娟还带着一个小家伙，他一眼就看到了堂屋正中柜子上那两台盖着红布的大方块，奶声奶气地嚷：“妈，电视！看！大电视！”
方娟不好意思地拍了下儿子的屁股：“小虎，别闹！”
小虎可怜巴巴道：“妈妈，我想看电视，看《四合院的夏天》！”
孩子一闹，饭桌上的气氛反而更活络了。
方青柏笑道：“这小子，就爱看个电视。村里老根叔家有个黑白的，他天天扒人家窗户。”
方秀兰也笑：“可不是，咱村还真没彩电呢，老根叔家那个雪花飘的，人都看不清。这回好了，大哥家一来就是俩，还是这么大的彩电！”
方青松脸上露出笑意，对方远道：“小远，把电视打开，给孩子看看。也看看这彩电效果到底咋样。”
“哎。”方远应了声，起身走到柜子前。熟练地接上下午方达从房梁上拉下来的天线。
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一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先是闪过一片雪花，然后迅速稳定。清晰的彩色画面跃然而出，画质远比村里其他黑白电视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此时，正是山东电视台的晚间剧场时段，播放的正是《四合院的夏天》。
“哇！真清楚！”小虎立刻不闹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小嘴都张开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吸引了过去。方青柏、方秀兰、王春生，甚至连在厨房门口张望的方青柏媳妇，都看得入了神。
“这……这比老根叔家那个，好太多了！”方青柏喃喃道。
“真好看，这人真俊……”方秀兰也看得目不转睛。
方青松端着酒碗听着屋里人惊叹的议论，颇有些与有荣焉。
他轻轻咳了一声，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
“这电视剧啊，拍得还行。就是小远他们公司……哦，就是他那‘星火’，弄的。”
话音落下，堂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电视机里《四合院的夏天》的对白和欢快的配乐在响。
方青柏、方秀兰、王春生，甚至包括方娟，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大哥，你说啥？”方青柏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电视……这电视剧，是小远他弄的？”
方娟也奇道：“星火？就是杨玉莹那个公司？”
方远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谦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是我公司参与投资和制作的。编剧、导演、还有一部分演员，都是我们找的。”
“我的老天爷……”方青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看看电视屏幕，又看看方远，再看看屏幕，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侄子。
“这……这电视剧，是咱家小远弄出来的？这……这得多少钱？多少人？杨玉莹……杨玉莹那也是你公司的？”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激动得脸都红了。
一直安静坐着的方达，此刻也忍不住惊呼出声：“二哥，杨玉莹真是你手下的？天哪！我……我可爱听她歌了！我们学校的同学都喜欢她！这剧我们也天天追！真是你公司拍的？”
小虎被大人们的反应吓了一跳，扭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舍不得电视，只好缩在妈妈怀里，继续盯着他的电视。
方远迎着二叔一家灼热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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