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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人情世故


时间一晃,入了腊月。

北风像刀子,专挑人骨头缝里钻。

北平一带骤然转寒,大地封冻,泥土硬得像铁板,人踩上去,鞋底发僵,脚趾头半日都缓不过劲。

南军后勤倒也没完全掉链子,棉衣冬装勉强发下来了。

可在旷野扎营,棉衣顶得住一阵,顶不住整夜。

风从袖口钻,从领口钻,从甲叶缝里钻。

士卒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握一杆长枪都像握着冰条。

刀柄冷得扎手,弓弦硬得硌指,连拉弓都得先咬牙骂一句娘。

苦寒尚且能咬牙忍耐,真正让南军破防的,是北平城头那一手阴损到冒烟的防守法子。

每至深夜,气温降至最低点。

北平城头,燕军士卒分工明确,拎着水桶、水瓢,往外侧城墙不断泼水。

冷水泼在冰冷墙砖之上,转瞬凝冰。

一夜之间,整面城墙结满厚重冰壳,光滑如镜,毫无落脚之处。

别说人往上爬,就是壁虎来了,也得先琢磨琢磨自己祖宗有没有留下这门手艺。

南军架云梯,云梯搭上去便打滑,根本无法牢固附着;

士兵想要徒手攀爬,脚下打滑,手一摸城砖,指头冻得发麻,连抓都抓不住。

有人硬着头皮往上蹿,没爬几尺,整个人便从冰面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甲叶乱响,像一袋子破铜烂铁。

这哪里是攻城,简直是上去送死。

城外骂声一片,骂燕军缺德,骂老天爷帮倒忙,也骂李景隆瞎指挥。

可骂归骂,没人有法子。

这一招,直接断了南军强攻登城的路。

这并非燕军临时起意,全是林川提前布下的局。

早在一个月前,凛冬未至之时,他便下令全城征集水缸、水桶,尽数分配至九门城头,打通取水渠道,囤积水源,以备寒冬泼水凝冰。

同时大批量采购御寒棉衣、毡毯、炭火,优先分发守城士卒,再接济城内贫苦百姓,最大限度降低冻伤减员。

......

布政司衙门。

火盆里几点红光,勉强撑着屋内的暖意。

“整整四十二天了。”

林川坐在案前,低声喃喃。

北平围城之战,已然坚守四十二天。

比正史里守城四十日,还多了两天。

林川心里忍不住开始骂街。

按照原本轨迹,朱棣在外征战四十日左右,便该率军回援,解除北平之围。

可现在呢?

多拖了两天,半点人影没有,连根燕王大纛的毛都没瞧见。

再算上出兵筹备的日子,朱棣离开北平,将近两个月了。

朱老四到底在外头干什么?

难不成真在北方草原迷了路?

还是打猎打上瘾,顺手把回家这事给忘了?

吐槽归吐槽,林川脸上没有笑意。

眼下局势,已经不好看了。

守城超过四十天,真正要命的隐患,彻底浮了出来。

粮食危机!

北平城里有二十万人,被南军重兵围困,内外断绝,寻常百姓家里那点存粮,早就快见底了。

仓廪不足,人心必乱。

乱世之中,饥饿是最可怕的毒药。

最近几日,城内暗流涌动,治安急转直下,有些人趁乱生事,偷粮,抢粮,聚众滋扰。

说得好听,是饥民求活。

说得直白些,就是古代版零元购。

这种口子,绝不能开。

一旦抢掠成风,城池不用南军攻,内部便会先烂。

林川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下令。

“北平府全体衙役,昼夜巡街,凡有抢掠偷盗、滋事作乱者,不必审,就地格杀!”

乱世用重典,这四个字不好听,但好用。

北平知府赵敬业接到命令后,半句废话没有,执行力拉满。

他亲自带着差役巡街,白日走长街,夜里查暗巷,谁敢趁乱伸手,便砍谁的手,谁敢聚众作乱,便砍谁的头。

一日之内,五名作乱刁民被斩,尸首陈在街口。

血冻在石板缝里,黑红一片,百姓路过,不敢多看,但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官府还在,规矩还在。

谁敢乱来,就是找死!

血腥手段一出,城内躁动瞬间平息,无人再敢肆意作乱。

可林川知道,这只是治标。

杀人能止乱,不能填肚子。

真正要命的,还是粮食。

于是林川咬牙做了决定:开官仓,放粮济民。

这批官粮,本是特意为燕军日后南征储备的战略物资,按规矩不可擅自动用。

可眼下百姓饥荒,军心浮动,哪还顾得上日后谋划。

先渡难关,后续粮草,再另行筹措补齐。

百姓最怕乱世动荡,怕的是官府不管,军队只抢,城里没人主持公道。

如今官府肯开仓,肯施粮,肯安民,寻常百姓自然愿意老老实实排队领粮,配合守城。

北平城内的局势,暂时稳住了。

可林川依旧头疼不已。

他盯着粮库账簿,眉头紧锁。

北平原有数万燕军,每日粮草消耗基数庞大,如今开仓放粮,接济二十万百姓,粮草消耗速度翻倍。

更要命的是,朱棣一旦他从大宁带回全部兵马,又要多出数万张嘴吃饭。

账面上的存粮,撑不了太久。

这一刻,林川前所未有地盼着朱棣回来。

哪怕带不回援兵也行,至少回来一个能拍板的燕王。

别的不说,先帮他分一半锅。

这城守得住,是燕王英明。

这城要是饿出乱子,那可就是他林川调度不力。

合着功劳往上走,黑锅往下砸。

林川揉了揉眉心,心里只觉自己这差事,比后世当账房还难。

账房算错了,最多挨骂。

他算错了,是要死人的。

正想着筹粮之法,北平知府赵敬业快步进来,神色慌张,语气急切。

“禀藩台大人,燕王妃带人出了王府,正在城内街口亲自施粥!”

林川猛然抬头,面露诧异:“王妃怎会出府?”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往外走。

燕王妃徐妙云,乃开国功臣徐达长女,自幼聪慧,过目不忘,通读经史,素有女诸生之名。

洪武十三年,她随朱棣远赴北平就藩,持家有度,恪守妇道,贤名传遍北平。

只是北地寒凉,燕王妃身子素来偏弱,常年静养王府,极少外出抛头露面。

如今围城饥荒,外头风冷如刀,城中人心浮动,这位深居王府的王妃,竟亲自走出府门,沿街施粥。

林川赶到街口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饥民排成长队,手里捧着破碗木盆,眼巴巴望着粥棚。

粥气升腾,热雾在寒风里散开,带着米香。

燕王妃徐妙云今年三十八岁,身着素雅布衣,亲自站在粥棚之下,指挥侍女仆役分发热粥,神色平静从容。

林川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臣林川,拜见王妃,城内地寒,民心浮动,怎敢劳王妃亲自出府,受苦受寒。”

徐妙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方伯不必多礼,殿下领兵在外,北平大小事务,全赖方伯支撑,若无方伯坐镇调度,北平未必能撑到今日。”

她停了停,目光转向街边百姓。

那些百姓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感激。

徐妙云轻声道:“城中缺粮,百姓饥寒,王府存粮虽不算丰厚,却也不能闭门自守,坐视百姓受苦,我已下令,将王府全部私粮取出,交由布政司统一分配。”

说到这里,她看向林川:“方伯精于民政,调配粮食,远比我一介女流妥当。”

林川心中一暖,再度拱手致谢:“王妃深明大义,体恤万民,臣替北平百姓,谢过王妃。”

徐妙云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方伯且回去处置公务,此处施粥,我亲自坐镇吗,事毕之后,便回王府,不给方伯添麻烦。”

林川没有推辞。

眼下城中事务千头万绪,他确实不能久留。

也是转头看向赵敬业:“赵知府。”

赵敬业连忙上前,恭敬道:“下官在。”

林川沉声道:“你留在此处,带人维持秩序,护卫王妃安危,若有半分差池,本官拿你问罪。”

赵敬业眼睛猛地一亮。

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懂人情世故。

护卫王妃,看似是苦差,实则是实打实的近身功劳。

事情办好了,王府记得,藩台大人也记得。

老上司这哪里是安排差事,分明是给自己送镀金的机会。

赵敬业心里狂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轻浮,郑重抱拳,声音铿锵:“下官遵命!誓死护卫王妃!”

说罢,他按住腰间佩刀,立在粥棚旁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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