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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香港之夜》新曲新词诞生记


深水埗的夜,是糖水味的。

陈伯的糖水铺二楼,梨花木桌被霓虹余光照出暖黄色的边。

桌上摊着的不是账本,而是远藤实从东京寄来的曲谱手稿。

——纸边微微卷起,像等得太久,自己也乏了。

山口百惠的指尖划过空白处,停在那行刚写下的中文上。

“何处是吾乡。”

她念得生涩,五个字像五颗珠子,在舌尖滚了滚才落地。

闭眼时,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

“赵桑,‘处’这个音,”

她睁开眼,眼底有孩子般的好奇,“往下沉的时候,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赵鑫笑了,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那就对了。乡愁本来就是——往下踩,以为能落到实地,结果落空了。”

他蘸了蘸墨水,在日文歌词旁标注,“你看这里,‘ゆらゆらと’(摇曳),霓虹灯在晃,人心也在晃。初到香港的人,都有这种眩晕感。”

林青霞凑过来,一缕发丝垂到纸上。

她轻轻捋到耳后,念出下一句:

“ビルの谷間星見えない……楼宇峡谷间,不见星河。”

念完,她顿了顿。

“去年拍戏,住铜锣湾的酒店。有一天收工早,我想看星星,推开窗——”

她比画了一个拥抱的动作,“全是楼。最近的窗子离我不到十米,对面阿婆在晾衫。那一刻觉得,香港的星空,是霓虹灯假扮的。”

山口百惠安静听着,忽然轻声哼起旋律。

没有歌词,只是几个音符,从唇间轻轻飘出来。

低音部像维港夜潮,漫过糖水铺老旧的地板;

高音部,则如天星小轮划过水面的光,细碎而坚持。

陈伯端着第三碗姜汁撞奶上来时,正赶上那段琶音。

碗底“叩”一声轻响,落在木桌上。

“哎哟,对不住。”

陈伯搓着手,却站着没走,“但这调调……小姐你哼的,让我脚底板发麻。”

山口百惠抬头:“为什么?”

“我阿妈。”

陈伯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动作慢得像在打开一本旧相册。

“1949年,她抱我从潮州来,船上就一直哼。不是哭,是那种……眼泪倒流回心里的声音。”

赵鑫的笔停了。

“陈伯,您母亲后来,找到家乡了吗?”

老人笑了,皱纹从眼角漾开,像糖水慢慢化开在瓷碗里。

“她说啊,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指了指楼下,“这铺头四十年,进来的客人,哪个不是来找‘家’的感觉?一碗姜汁撞奶下肚,汗出来了,心就软了——心一软,哪儿不能当家?”

林青霞忽然“噗嗤”笑出声。

“那陈伯,您这铺子是‘造家工厂’啰?”

“可不是!”

陈伯得意地站起身,往楼下走,“所以你们慢慢写,我再去炸点核桃酥。造家这种事,急不得。”

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远去。

像这首未完成的歌,打的拍子。

赵鑫的钢笔,又开始动了。

沙沙声里,第二段歌词浮出纸面。

这一次,他写的是触觉。

“天星小轮的汽笛要‘远’,”

他边说边写,“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才知道自己离岸有多远。”

“‘握りしめた切符の行方’(紧握船票不知何往)这句,”

山口百惠指尖点着纸面,“痛在哪里?”

“痛在‘有票’。”

林青霞接话,声音轻了,“很多人以为,最痛的是无家可归。其实不是。最痛的是——你手里明明有票,船就在那里,可你不知道该上哪一艘。上了,怕错;不上,怕悔。”

赵鑫看向她。

灯光下,林青霞的侧脸,像一尊细腻的瓷像,眼底有影影绰绰的光。

“青霞,”

他轻声问,“你的票,找到了吗?”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弯弯。

“找到了啊。我的票上写的是‘镜头’。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转头看山口百惠,“百惠小姐呢?你的票是什么?”

山口百惠托着腮,想得很认真。

“我的票……是‘麦克风’。握住它,就知道声音该往哪个方向飘。”

她顿了顿,“但有时候,唱完一场,卸了妆,看着空荡荡的酒店房间,会想——山口百惠的票,是给了舞台上的那个人。那‘百惠’自己的票呢?”

这个问题,让糖水铺二楼静了三秒。

只有窗外深水埗的夜,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动。

赵鑫忽然在谱子上划了一条线,写下桥段。

“ここで生きる意味問うなら/明日の朝また歩くから(若问此生意义何在/只因明日仍要跋涉)。”

他写完后,抬起头,“票可能不在手里,在脚下。往前走,就是检票。”

山口百惠盯着那两句,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街市残余的油烟味、晾衫的潮湿气、远处巴士的尾气味。

——这是香港的体味。

“赵桑,”

她背对着他们说,“副歌升调后,中文句变成‘此处是吾乡’,对吗?”

“对。从疑问,到肯定。”

“那肯定的是什么?”

她转身,眼睛亮得惊人,“是‘此处’,还是‘吾心’?”

赵鑫放下笔。

“是‘吾心安处’。心安了,此处便是乡;心不安,故乡也是他乡。”

林青霞鼓起掌来,掌声清脆。

“说得好!那我再加一句——心要是野地,处处都是故乡!”

三人都笑了。

笑声惊动了楼下,陈伯探头上来:“笑什么?核桃酥好了,要不要加蜜糖?”

“要!”

三人异口同声。

十点半的深水埗片场,像一艘夜航的船。

剪辑室的灯是船上唯一的窗。

许鞍华坐在监视器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一卷胶片边角料。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门被推开时,她没回头:“如果是催进度的,告诉他,李翘还在吃面。”

“那如果,”

山口百惠的声音轻轻响起,“是想看看她怎么吃完面的呢?”

许鞍华转身,愣了。

随即她笑了,把边角料丢进纸篓:“百惠小姐,你来得正好。这场戏,我剪了七版,还在想哪个最好。”

“那就看第八版。”

山口百惠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未经修饰的,原始的。”

许鞍华挑眉,看向赵鑫。

赵鑫微微点头。

画面亮起。

——东京中华餐馆。李翘一个人,两碗云吞面。

邓丽君的歌声,像背景里的灰尘。

飘着,落不到实处。

镜头贴在林青霞脸上,近得能看见她睫毛每一次颤动。

她吃得很慢。

夹起一筷面,吹气,送入口中。

咀嚼时,眼睛看着对面的空碗。

那里本该坐着黎小军,现在只有一碗面,热气袅袅。

咽下去。

喉结动一下。

再吃一口。

吃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微妙,像想起了什么可爱的事。

但眼泪就在这时垂直落下,“嗒”一声,砸进面汤里,涟漪很小,很快就平了。

她不擦。

任由眼泪混进汤里,继续吃。

一碗吃完,换另一碗。

动作一模一样,连咀嚼的次数都像计算过。

最后她掏钱包,日语流利得不像外国人:“いつもより美味しかった(比往常好吃)。”

老板笑:“それはよかった(那真好)。”

她走出餐馆。东京的夜风很大,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她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本合上的书,书脊上写满了字,但没人会去翻开。

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画面暗下去。

剪辑室里,只有机器散热的风扇声,呼呼的,像谁的叹息。

山口百惠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许鞍华以为她睡着了。

她才轻声开口:“她不是一个人。”

“嗯?”许鞍华凑近。

“她在和过去的自己吃饭。”

山口百惠转头看林青霞,“对吗?一碗给‘还爱着黎小军的李翘’,一碗给‘必须忘记他的李翘’。两碗都吃完,两个自己就和解了。”

林青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没擦,任由它们流。

“是……”

她哑声说,“拍的时候,导演一直喊‘停!你哭得太多了!’我说,导演,这不是哭,是……两个李翘在分一碗眼泪。”

许鞍华也红了眼眶,低头摆弄胶片:“所以这版最好。因为真。”

山口百惠忽然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李翘。

“许导演,”

她说,“这首歌,我想唱给李翘听。”

“主题曲我们已经……”

“不是主题曲。”

山口百惠转身,眼睛在昏暗的剪辑室里亮得像星,“是一封回信。从观众席,寄给银幕里的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歌名就叫——《给李翘的信:我也在吃两碗面》。”

许鞍华“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捂住脸,肩膀抖动。

“这歌名……”

她透过指缝说,“烂透了,也妙透了。”

送山口百惠回半岛酒店的车,是一辆老式丰田。

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夜露的味道。

山口百惠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吹乱她的短发。

“赵桑,”

她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一首歌能救人吗?”

赵鑫从副驾驶座回头。

“不能。”

他说得干脆,“但能变成一块浮木。溺水的人抓住了,能喘口气——喘口气,也许就能游到岸边。”

山口百惠点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窗外,香港的夜景像一条发光的河。

从深水埗流到尖沙咀,一路流淌着无数人的梦和惘。

“我会好好唱这首歌。”

她说,像在对自己立誓,“唱给所有在深夜,需要吃第二碗面的人。”

车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

门童上前开门。

山口百惠下车,站定,转身。

霓虹灯在她身后,绽开一片斑斓的光晕。

她站在光里,却像自带光芒。

她用练习了一整晚的中文,一字一句,认真地像小学生背书:

“今夜,吾心安处,此处是吾乡。”

说完,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盛不下这个复杂的夜晚,倒像清晨第一缕光。

“谢谢你们,”

她鞠躬,“让我给‘家乡’这个词,找到了回音。”

车驶离酒店。

林青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阿鑫,”

她轻声说,“我们做的这些事……会留下来吗?”

赵鑫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半岛酒店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融进一片璀璨的光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不是‘事’会留下来。”

他缓缓说,“是‘真’会留下来。”

“真话,真心,真眼泪——这些像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粒,在某个深夜,在某个需要第二碗面的人心里,发了芽呢?”

林青霞睁开眼,笑了。

“那陈伯的糖水铺,”

她说,“就是最好的苗圃。”

夜更深了。

深水埗的糖水铺,陈伯正在关门。

他拉下铁闸,忽然想起什么,又推上去,回到二楼。

桌上,歌词手稿还摊在那里。

墨迹已干,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伯小心地收起来,用牛皮纸包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好东西,”

他自言自语,“要留给识货的人。”

窗外,香港的夜还在继续。

但有些歌,已经破土而出。

有些回音,正在寻找它的原声。

而这座城市,今夜又收留了几个寻找家乡的魂。

——用霓虹,用海风,用一碗还温着的糖水,和一首尚未被唱出的歌。

「  PS:《香港之夜》原词,邓丽君版。

夜幕低垂红灯绿灯霓虹多耀眼

那钟楼轻轻回响迎接好夜晚

避风塘多风光点点渔火叫人陶醉

在那美丽夜晚那相爱人儿伴成双

他们拍拖手拉手情话说不完

卿卿我我情意绵绵

写下一首爱的诗篇

Hong  Kong  Hong  Kong

和你在一起

Hong  Kong  Hong  Kong

我爱这个美丽晚上

有你在我身旁

夜幕低垂红灯绿灯霓虹多耀眼

那钟楼轻轻回响迎接好夜晚

避风塘多风光点点渔火叫人陶醉

在那美丽夜晚那相爱人儿伴成双

他们拍拖手拉手情话说不完

卿卿我我情意绵绵

写下一首爱的诗篇

Hong  Kong  Hong  Kong

和你在一起

Hong  Kong  Hong  Kong

我爱这个美丽晚上

有你在我身旁

他们拍拖手拉手情话说不完

卿卿我我情意绵绵

写下一首爱的诗篇

Hong  Kong  Hong  Kong

和你在一起

Hong  Kong  Hong  Kong

我爱这个美丽晚上

有你在我身旁

(故事里的日文版新曲:《夜港》)

(日文歌词—山口百惠演唱部分)

第一段:

ゆらゆらとネオンが揺れる(霓虹摇曳光影婆娑)

遠い夢を背負って来た(背负远方梦想而来)

ビルの谷間星見えない(楼宇峡谷间不见星河)

この窓に映る私(窗中倒影是我)

副歌:

香港の夜よ優しく包んで(香港之夜啊温柔包裹)

流れる時間止まったまま(时光如江凝滞如昨)

何处是吾乡?(中文插入句)

答える声波に消える(回答消散浪吞余音)

第二段:

天星小輪汽笛が遠い(天星小轮汽笛渐远)

握りしめた切符の行方(紧握船票不知何往)

茶餐廳の窓ガラスに(茶餐厅窗雾气朦胧)

書いた文字滲んでゆく(字迹晕开泪光之中)

副歌(重复):

香港の夜よ優しく包んで

流れる時間止まったまま

何处是吾乡?

答える声波に消える

桥段:

母国(はこく)の月違う形でも(故乡明月纵有圆缺)

同じ涙照らしている(仍照我泪同样清澈)

ここで生きる意味問うなら(若问此生意义何在)

明日(あした)の朝また歩くから(只因明日仍要跋涉)

最终副歌(升调):

香港の夜よ優しく包んで

流れる時間動き出すなら(时光如江终将奔流)

此處是吾乡!(中文插入句,从疑问变为肯定)

この灯りを胸に抱いて(怀抱此夜灯火温柔)

结尾:

ゆらゆらとネオンが揺れる

ひとりまた窓に向かう(独对窗扉人萧索)

吾心安处便是吾乡(中文结尾句,轻声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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