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草木同修
严松给的《古木长春诀》很薄,统共不过二十几页纸,字迹却是手抄的,墨色已经有些黯淡。
苏牧之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八个字:
“草木有心,生生不息。”
他让周桐坐在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一句一句地念给他听。周桐听得很认真,可听到第三遍,还是眼神茫然。
“苏师兄,这……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苏牧之看着他那双依旧带着些许空洞的眼睛,知道这是长期受烙印影响、魂魄受损的后遗症。他想了想,把卷轴收起来。
“走。”
“去哪儿?”
“去林子里。”
他们去了古林峰东侧那片相对平缓的林地。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成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苏牧之找了棵最普通的青皮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粗糙,枝叶却长得极茂盛。他让周桐在树下盘膝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边。
“闭上眼,什么都别想。”苏牧之说,“就听风声,听鸟叫,听叶子哗啦啦的响。”
周桐依言照做。起初他呼吸还有些急促,肩膀绷着,但慢慢地,在那片温暖的阳光和绵延不绝的自然声响里,他放松了下来。
苏牧之也在听。
他听着风声穿过林梢,听着远处溪水潺潺,听着不知名的虫子在草叶下低鸣。渐渐地,他的感知在《蜃雾化生诀》的加持下变得细腻起来——他“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嫩绿色光点,那是草木散发的生机;他“看”到了树下土壤里暗黄色的地气,正缓缓上升,滋养树根;他甚至“看”到了这棵青皮树内部,那缓慢而坚韧的生命流动。
“现在,”苏牧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试着想象你自己就是这棵树。你的脚是树根,深深地扎进土里,吸着地下的水和养分;你的身体是树干,挺直了,撑起一片天;你的手和头发就是树枝和叶子,迎着风,接着雨,晒着太阳。”
周桐的呼吸渐渐与风声同步。
苏牧之将一丝极淡的归墟真气渡入他体内,沿着《古木长春诀》第一层的行功路线,缓缓引导。
“别抗拒,跟着这股气走。它往哪儿,你就往哪儿想。”
那丝真气很温和,走得很慢,从丹田出发,沿着一条陌生的经脉缓缓向上,经过胸口,流向手臂,最后抵达指尖。
周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轻微的、麻痒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他背靠着的那棵青皮树,似乎也轻轻摇曳了一下。
一片嫩绿的新叶,从枝头无声抽出。
玄夜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碧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尾巴尖轻轻摆动。
那天之后,苏牧之每天都会带周桐去林子里。
有时是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有时是傍晚,夕阳把整片林子染成金色。他们不挑地方,有时是树下,有时是溪边,有时干脆就在丁七院那口老井旁——井沿的苔藓已经重新长出来,绿茸茸的一层。
周桐的进步很慢,但确实在进步。
《古木长春诀》第一层,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入门。真气只能在体内走完一个最简单的周天,还时常断断续续。但变化是看得见的——他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不再飘忽,眼神里的空洞也一天天被填满。
更重要的是,他手臂上那个青黑色的烙印,颜色又淡了些许。虽然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散发阴冷的气息,像是睡着了。
这天傍晚,周桐运行完一个大周天,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属于少年人的光亮。
“苏师兄,我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树在呼吸。”周桐指着他们常去的那棵青皮树,“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跟我的心跳不太一样,但听着很安心。”
苏牧之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是《古木长春诀》入门的标志——能与草木生息初步共鸣。
“继续练。”他说,“等你能让一片叶子在手里枯了又绿,第一层就算成了。”
周桐用力点头,眼神里有了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这一个月,苏牧之自己也没闲着。
他白天陪周桐练功,晚上就独自修炼。《归墟本源道藏》的吞噬之力越发精纯,丹田内的灰蒙漩涡旋转得更加稳定,第六条真气循环已经贯通了大半,距离开元境七重只有一步之遥。
《蜃雾化生诀》的“引雾”篇,他也渐渐摸到了些门道。现在他已经能在身周凝聚出淡淡一层雾气,维持约莫一炷香时间。这雾气不仅能模糊身形、掩盖气息,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对手的感知和视线——虽然效果还很微弱,但在实战中,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还抽空去了几趟藏书阁。
那地方依旧破败,灰尘厚积,但他每次都待得很久。他不再只盯着“建木残根”的记载看,而是广泛地翻阅那些关于古森地理、妖兽习性、灵植分布、乃至南荒风土人情的杂书。
他知道了迷雾林海里最常见的几种低阶妖兽——如善于伪装的“幻影貂”、群体行动的“铁齿鼠”、以及潜伏在水泽中的“腐骨鳄”。
他知道了几种在迷雾林海中有价值的灵草——除了洗魂草、定神花,还有能短暂提升速度的“风行草”、能解毒的“七叶银兰”、以及一种只在月夜开放的“夜光菇”,据说能用来炼制辅助夜间视物的丹药。
他还知道,迷雾林海之所以终年雾气不散,是因为地下有一条残缺的“水脉”和一条微弱的“阴脉”交错而过,形成了特殊的“雾瘴地脉”。这种环境容易滋生阴寒属性的妖兽和毒物,但也可能孕育出一些罕见的水、阴双属性材料。
这些知识,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离迷雾林海开启还有两个月时,严松又来了丁七院一次。
这次他没进门,只是站在院门外,扔给苏牧之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三十点贡献,还有一张‘避瘴符’,能用三次。”严松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迷雾林海的雾不是普通水汽,里面混着地脉阴气,吸多了伤肺腑。这符能保你三天内不受瘴气侵蚀。”
苏牧之接过布袋:“多谢执事。”
严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尝试用《古木长春诀》催生一株野草的周桐,忽然问:“他练得如何?”
“第一层入门了。”
“太慢。”严松评价道,“但总比废了强。”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背对着苏牧之说了句:“贡献点省着用。迷雾林海里面,有些东西用贡献点也换不来,得靠你自己眼睛亮——这话我上次说过,再说一次。”
苏牧之握紧布袋:“弟子明白。”
严松走了。
苏牧之打开布袋,里面果然有三十枚指甲盖大小、泛着微光的玉片,是宗门贡献点的实物凭证。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气波动。
他把贡献点收好,符纸贴身放好。
然后,他回到院中,继续修炼。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古林峰后山那潭深水。
但苏牧之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偶尔,他在巡林时,会远远看到穿着青木峰服饰的弟子在古林峰外围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观察什么。他们从不靠近驻地,也不与古林峰弟子交谈,只是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之前在庶务堂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天工峰弟子韩厉。韩厉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似乎也是来执行什么任务的。
苏牧之从不主动靠近,也不刻意避开。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修炼、陪周桐练功、去藏书阁看书、偶尔接一两个古林峰范围内最简单的巡林或清理任务,赚取微薄的贡献点。
他像一棵树,把根深深扎进古林峰的泥土里,沉默地生长,沉默地积蓄力量。
而玄夜,大多数时候都懒洋洋地趴在屋顶或窗台上晒太阳,只有苏牧之修炼《蜃雾化生诀》时,它才会偶尔睁开眼睛,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离迷雾林海开启还有半个月时,周桐终于突破了《古木长春诀》第一层。
那天下午,他捧着一片原本已经枯黄的草叶,闭上眼睛,运转功法。淡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缓缓溢出,渗入草叶之中。
苏牧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起初,草叶没有任何变化。但慢慢地,那枯黄的颜色开始褪去,一点点染上嫩绿。干瘪的叶脉重新充盈,蜷曲的叶片舒展开来。一炷香后,那片草叶已经绿意盎然,仿佛刚从泥土里长出来一般。
周桐睁开眼睛,看着手中那片翠绿的叶子,愣了许久,然后眼圈忽然红了。
“苏师兄……我、我做到了。”
苏牧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那天晚上,周桐睡得格外沉。他手臂上的烙印,颜色又淡了些许,几乎要看不清楚了。
而苏牧之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听着古林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还是兽的呜咽。
他想起严松的话。
想起青木峰那些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想起迷雾林海,想起那片终年不散的雾。
还有两个月,他就要走进那片雾里。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进去。
也必须走出来。
肩头一沉,玄夜跳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路。”
“路都是走出来的。”玄夜打了个哈欠,“先睡吧,明天还得练功呢。”
苏牧之笑了笑,起身回屋。
夜还很长。
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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