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桃花源(7)
陈缄回到房间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反复咀嚼着宋寻歌那句“最好不要睡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宋寻歌说话看似不着调,但陈缄的直觉告诉他,她说的每句话都有用意。
他看了一眼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床铺得很整齐,旧垫子上铺着粗布床单,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床板之下,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陈缄咽了口唾沫,决定听从宋寻歌的建议,轻手轻脚地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木椅搬到了墙角。
墙角的位置既能观察到整个房间,又远离门窗,相对安全。
做完这一切,陈缄勉强缩在了椅子上。
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在窗棂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缄开始感到困倦,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
像是纸张在摩擦。
声音来自……床的方向。
陈缄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强撑着睁开眼,死死盯着那张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窸窸窣窣……
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
不像是老鼠,也不像是虫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床板下缓缓移动。
陈缄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突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是血的味道,新鲜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陈缄胃里一阵翻腾,他死死捂住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床的方向传来了更加清晰的动静。
嘎吱——
是木板被挤压的声音。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陈缄瞪大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床板在动。
不是整张床在摇晃,而是床板本身在微微隆起,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往上顶。
隆起的部分呈人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与此同时,贴在床板下的黄色符纸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一张、两张、三张……
符纸从边缘开始剥落,飘落在床边,每飘落一张,血腥味就浓重一分。
终于,床板中央被顶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惨白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毫无血色,皮肤白得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石灰,指甲又长又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摸索着抓住床板边缘,用力一撑,将整个床板掀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从床板下爬了出来。
看见这一幕,陈缄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发出任何声音。
瞬息之间,红色身影完全挣脱了床板的束缚,站在了床边。
借着月光,陈缄勉强能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年轻女人。
衣服很旧,颜色暗沉,袖口和下摆都有破损,她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陈缄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忽然,红衣女人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床铺,然后窸窸窣窣地弯下腰,伸出那双惨白的手,开始在床上摸索。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双手一寸一寸地拂过床单,从床头摸到床尾,又从床尾摸回床头。
偶尔她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个位置反复按压,仿佛在确认那里有没有人。
陈缄缩在墙角,浑身冰凉。
如果他现在躺在床上……他不敢想下去。
红衣女人似乎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她直起身,静静地站在床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恰好照亮了她的侧脸,陈缄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她确实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口型很怪异,不像是人类的语言。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
陈缄的心跳骤停。
红衣女人的脸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虽然长发依然遮住了眉眼,但陈缄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不,不是看。
她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嗅闻。
陈缄吓得几乎要昏过去,他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红衣女人终于移开了“视线”,她重新转向床铺,伸出双手,缓缓躺了下去。
她就那样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势规整得像一具尸体。
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
但那股血腥味却越来越浓,几乎凝结成了实质,黏稠地弥漫在空气中。
陈缄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抹刺眼的红色。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清楚一点,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双手下一秒就会掐住他的脖子。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很微弱,很遥远,但确确实实是鸡鸣声。
床上的红衣女人忽然坐了起来。
她没有转头,没有动作,只是身体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一点点渗进了床板里。
陈缄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松开捂住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流。
天,快亮了。
窗外,晨曦微露。
而床板上,那些被掀开的符纸散落一地,每一张的边缘都浸染着新鲜的血迹。
陈缄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他终于明白宋寻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张床,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玩家准备的、血淋淋的陷阱。
*
天刚蒙蒙亮,陈缄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一夜未眠,眼圈乌青,脸颊两侧各有一道清晰的指甲掐痕,边缘还渗着血丝。
“陈缄,你这是……”梁家劲刚开口,就被陈缄的样子惊住了。
陈缄颤抖着坐到桌前,嘴唇哆嗦着,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他描述到红衣女人从床板下爬出来,在床上摸索,最后又渗回床板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余幺幺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梁家劲的胳膊。秦曼云更是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长海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看来房间果然有问题。”
“床板下贴满了符纸……红色的血渗出来……”杜鸢低声重复着,眼神若有所思:“这让我想起了一些民间传说,用血符镇压邪祟。”
“可那红衣女人为什么会找我们?”梁家劲不解:“我们跟她无冤无仇。”
宋寻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放下碗:“也许不是找我们,而是找睡在床上的人。”
大家的脸色更加难看,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天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吴长海环视众人:“时间拖得越久,危险越大。”
“今天继续分头行动。”他开始安排任务:“我和秦曼云去南边禁区附近,看看能不能从村民口中套出些关于祭祀的信息。”
“梁家劲、余幺幺,你们继续在村里转悠,重点关注那些年纪大的村民,他们可能知道得更多。”
吴长海没再管宋寻歌三人,只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在他看来,这三个不合作又不听话的人,恐怕是要死在这个副本里了。
四人连饭都没吃,匆匆离开,桌上陷入一片沉默。
杜鸢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姿态。
宋寻歌看向惊魂未定的陈缄,问道:“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在房间里休息一下?”
陈缄浑身一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我跟你一起出去!”
与其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他宁愿跟着这个看似莽撞实则总有惊人之举的宋寻歌。
宋寻歌没多劝,点了点头:“那走吧。”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住处。
*
白天的山隐村依旧宁静,但宋寻歌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似乎比前两天更加诡异。
村中的年轻村民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少数几个中老年人在田间劳作,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被什么控制着的提线木偶。
“宋姐,你有没有觉得……”陈缄还有些哆嗦,压低声问道:“村里的人变少了?”
“不是变少。”宋寻歌环视四周:“是都躲起来了。”
“为什么?”陈缄不解。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绕过戏台,走向后面的那片草垛。
昨天那些湿漉漉的黑色毛发已经不见了,草垛也被重新堆好,但宋寻歌还是在缝隙间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
一道深深的爪痕,深深嵌入地面。
“它昨晚又来过了。”宋寻歌蹲下身,仔细观察爪痕的形状。
陈缄也凑过来看,脸色微变:“这……这爪痕好奇怪,不像是野兽的。”
宋寻歌点头,确实不像。
爪痕很深,前端尖锐,但后部却显得较为平钝,更重要的是,爪痕之间的间距很规律,几乎与人类手指的间距一致。
“我们得找到它。”宋寻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东西肯定和山隐村的秘密有关。”
“村子这么大,我们去哪找?”陈缄有些发怵:“而且哈玫说过,遇到它要立刻远离。”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宋寻歌挑眉:“再说,你怎么知道远离就一定安全?”
陈缄哑口无言。
宋寻歌也不多解释,转身就走。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上午,几乎走遍了昨天走过的所有地方,但都没有发现那个红眼睛生物的踪迹。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宋寻歌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陈缄紧张地问。
“有声音。”宋寻歌压低声音,同时示意陈缄噤声。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寂静中,一阵像是呜咽又像是低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但宋寻歌还是捕捉到了。
“在那边。”她指向村东头的一片竹林。
那片竹林很茂密,竹叶层层叠叠,阳光只能勉强透进几缕,显得幽深而阴森。
陈缄咽了咽口水:“真要进去?”
“你在外面等着。”宋寻歌说:“我一个人进去看看。”
“不行!”陈缄下意识反对:“太危险了!要去一起去!”
宋寻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竹林。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陈缄紧张得手心冒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透过竹叶的缝隙,看见了一道匍匐在地上的身影。
那东西通体深黑,打湿的皮毛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四肢着地,姿态扭曲。
此刻它正背对着两人,低垂着头,似乎在啃食着什么东西,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宋寻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探出头,试图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凶光,直直地看向两人藏身的方向。
陈缄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但下一秒,那东西却没有扑过来,而是缓缓站起身,露出了全貌。
当看清它的脸时,宋寻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的脸上……竟然长着一张人脸!
乱发下的五官模糊不清,和哈玫以及村里的年轻人一样,仿佛融化在了皮肤里,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面部结构。
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污垢和血迹,眼睛是骇人的猩红色,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最让陈缄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东西张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嘶吼,能清楚地看见被剪断的半截舌头,以及舌根处黑洞洞的嗓子眼。
“它……”陈缄的声音在发抖:“它到底是什么?”
宋寻歌没有回答,目光直直落在了那东西的脖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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